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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贞案卷》外传三 最好的时光

那是克瑞西达生命中最难忘的一夜。

《乔贞案卷》外传三 最好的时光

第一章

即便有钥匙,萨莉还是敲了敲门。卫兵已经通报了她的来临。

“德米提雅。你醒着吗?”

她听到了一点衣裙翕动的声音。再没别的。

“我进来了。”她掏出柄上刻着血十字纹章的钥匙,塞进锁孔,才发现门又没锁。这道门很沉重,只用手指关节去轻敲,根本无法辨认它是锁死了还只是掩着;但与之同时,它又是一道没必要存在的门。它连接着的走廊,不到二十步之外,就有四名卫兵。走廊的尽头,大屋周边,更多的卫兵。

进屋之后,萨莉发现德米提雅坐在镜台前,右手平放在桌面,左手搭着膝盖。夕阳的光挣扎着穿过最近安装在窗户上的铁栅栏,落在德米提雅披散在背部的长发上,就像一成排沉默的刀刃。

萨莉走到她背后,看着两人在镜子中的倒影。我今天一定得多睡几个小时。德米提雅,你也是。她曾无数次就这样一边给德米提雅梳理长发,一边聊天;但现在,她的右手在德米提雅的肩上僵硬地悬停,拿不定主意是否去碰触那淡金色的发丝。她咬了咬嘴唇内侧。

“为什么不锁门?”萨莉说。

德米提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我听说了。”

“什么?”

“一大早我就听见了。他们叫叫嚷嚷的,说联盟击败了阿拉基。”

萨莉有些尴尬。她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打算把消息亲口告诉她。

“战斗是结束了,不过还没有正式的斥候报告。我们还不知道是谁……”

“你觉得是杰迈尔吗?”

“我不知道。一切还没有定论。”

德米提雅抬起头。萨莉看了看德米提雅在镜中的双眸,连忙把头侧向一边。

“不过,我觉得很有可能,”她继续说,“因为战斗昨晚就结束了,到现在还没有联盟宣称得到了阿拉基骨灰的正式消息,这可不是那些人的行事风格。”

“你是说杰迈尔拿到了骨灰,所以消息才会这么晚?”

“我不能保证什么,但是我希望……”

“你希望?”德米提雅打断了萨莉,站起来,面朝向她。“你希望什么?我再也不想听你说出这个词。出去。”她的手掌扶在桌子边缘。“滚。”

你没必要这样。萨莉尽量把自己的气头压下去。虽然德米提雅年长她近十岁,但在两人过去的争执中,总是萨莉占据上风。那都是一些无害,反而会增益友情的争执,但这一刻则是另一回事。萨莉明白,自己的出现让德米提雅感到不安和愤怒。她有这个资格。

“有进一步的消息我会马上告诉你。”她甚至在这句话还没说完的时候,就转身离开了。她走出屋子后,使劲拉上房门,确保它锁好了,然后紧盯着地面,深呼吸。过了好一会儿,才排除了胸口的憋闷感。

她步下楼梯,穿越广场,朝自己的宅子走去。不多时,一个声音在背后呼唤她的名字。她回过头,看见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走过来,在很近的距离停下,把脚后跟蹬得特别响,用手指尖抹掉衣领上的一点灰尘,微笑着俯视她。

“伊森利恩大人。”萨莉说。这个男人周身散发着一种特有的气味:他专用的香水,加上淡淡的血腥。

“我本打算来通知圣者战役已经结束,看来你已经代劳了。”

“是的。”

“不知我们整日操劳的圣者大人现在情绪如何呢?我最好还是去看一看。”

“抱歉,我想您现在不应该到她那儿去。她情绪很不好。”

“我能理解她承受的重压,也希望能减轻她的痛苦,但是无能为力。这件事不仅是对圣者的考验,也是对我们所有人信念的考验。你怎么想?”

“您说得对极了。”

“当然,尽量让她保持情绪稳定还是很重要的。这件事只有你才能完成了。”

“我会尽力的。伊森利恩大人,如果没有别的吩咐的话……”

“怎么,你很忙吗?”

“不,只是不想耽误您的时间。”

“那么,替我做一件事。今天抓到了一个探子,骨头挺硬的,我那些没用的部下没法从他那儿得到什么,真是惭愧。我想把这件事交托给你。现在离你的晚餐时间还有一个小时,没错吧?你能不能好好利用这些时间?去找我的助手,他会带你到犯人那儿的。”

“我这就去。”

她从他身边走过,但他突然抓住了她的左肩,凑近她的耳廓。

“回答我一个问题,要诚实。现在德米提雅这个处境……你可怜她吗?”

她没有回过头。“……我担心她。但是,就像您说的,这是考验。”

“很好。”伊森利恩松开了手。“这就是我想要的回答。内心缺乏怜悯的人是没办法胜任检察官这个职位的。你还需要更多的努力才能赢得这头衔,但是你已经走在了正确的道路上。说实话,德米提雅让我很失望,但你最好别让我再失望了,萨莉·怀特迈恩。”

第二章

有人从门缝下塞进一张折了数次的信纸。德米提雅把它拾起来,展开。信上的字体工整得过分,甚至显得有些战战兢兢。

最尊贵的血色圣者大人:

非常抱歉打扰您的休息,但我和我的战友们都在承受着痛苦的煎熬,亟需您的指引来清除我们心中的疑虑。您应该已经猜到,正是联盟和部落已经攻占安多哈尔的消息让我们心神不宁。这是说明我们在西瘟疫已经没有复兴的希望了?还是预示着某种更大的局势变化?我们的信念仍然坚定,但是在这一刻,长久以来的努力似乎突然显得徒劳无功。圣光难道不是早就启示过,我们才是唯一有资格净化安多哈尔的纯净力量?长久以来,我们付出了多少努力,如今却无法品尝战果,这让有的战友非常沮丧。您是血色十字信念的具现化,是我们的精神支柱,能不能在这重大的时刻给予我们一些昭示,让我们有力量远离困惑?当然,不是强行要求您做出预言。如果您认为安多哈尔暂时落入联军之手,是有益于血色十字军未来发展的,请敲门三下。如果您认为答案应当由我们自己去寻找,请敲门五下。

无论是谁写的信——德米提雅相信这是多人合力的结果——并没有给她一个消极回答的选择。要么说联军占领安多哈尔其实是好事,要么不回答。德米提雅熟悉这种感觉。这就是他们想从她身上得到的。

她本不打算回应。但是在烛台前烧信,看着火烟慢慢上升的时候,她回到门边,敲了三次门。门外产生了一些小骚动。卫兵们显然因为回答的迟到而受到了折磨,普普通通的三次敲门声终于让他们振奋起来。德米提雅知道,用不了多久,这三响敲门声,就像三次呼吸,三次心跳,会在崇拜她的士兵间引起共鸣,给他们以力量——即便是错误引导下的力量。

她把灰烬盛在另一张纸上,卷成半月形,两指捏着伸到铁栅栏外,抖了抖。灰烬随着夜雾消失在了夜风中。不能让伊森利恩知道这封信的存在。

也许也不能让萨莉知道。

德米提雅在十七岁得到血色圣者头衔之后的一天,受邀到给年幼的血色后裔们演说。在那房间里她第一次看见了年仅八岁的萨莉·怀特迈恩。她坐在课桌上,瞪视着身前一个垂着头的男生。其他孩子,无论男女,几乎全都拥挤在她身后。那男生在数十双眼睛的逼视下发着抖。后来德米提雅才知道,自己目睹了一场小小的审判:负责清扫的男孩用一面血色战旗做成装垃圾的包袱,在萨莉的逼问下,他坦白了自己的罪行。如果不是德米提雅及时赶到,萨莉可能就会宣布判决。

很多年后,德米提雅问起萨莉这件事:“你当时打算给他下什么判决呢?”

萨莉笑了。“我没想好。”

第三章

萨莉从拷问室里走出来,剥掉染满鲜血的手套,甩在卫兵双手递过来的锡盘上。随后,这名卫兵锁上了拷问室的门;把一种酸腐的气味混合着血腥气,连同受审者一同锁进了黑暗里。

一无所获。伊森利恩让她拷问的人,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冒险者。但是,萨莉明白伊森利恩不会满足于这个答案。她想,他八成是相信这名冒险者其实是一个守口如瓶的探子。这并非事实,因为她没用多少手段,就从受审者身上感受到了真正的恐惧和软弱:眼神变得浑浊,从喉咙深处呕出的惨叫声拖着细长且微弱的尾音。于是她停了手,暂时让他活下来。

如果是伊森利恩,他会把此人拷问至死。这样的差别,并不让萨莉觉得自己有什么优越感。反正在这间屋里受拷问的冒险者,无一例外都是要死的。即便他们通过了酷刑,证明是“清白”的,但是也不会得到任何治疗。十字军会释放他们,让他们在一天内死在荒郊野外。

一想到伊森利恩明天会怎么用这件事来为难自己,萨莉就很愤怒。她一向易怒,但是在伊森利恩面前,她不能把这感情表现出丝毫。毕竟只有通过他的推荐,才能够正式升任大检察官。

她回家进晚餐。在餐盘上发现了一点多余的油渍之后,积累多时的怒气驱使着她掀掉了盘子。当侍者慌慌张张地清理地面的时候,她看了看地上那块鲜红色的肉排,回想起自己第一次完成拷问的一周内,几乎没法吃任何肉食。但现在不一样了。食物是食物,受审者的血肉是受审者的血肉。

她回到卧室里,仍然摆脱不了愤怒感。她在生自己的气,为自己不得不从各方面朝伊森利恩靠近而惴惴不安:从拷问手段,到神经质似的洁癖。她一方面认定这个男人对同伴过于暴虐,但一方面又十分信任他,把他作为自己的行为标尺。

这信任强烈得让她足以做出那决定。

第四章

长久以来,萨莉·怀特迈恩是了解德米提雅和杰迈尔恋情的唯一一人。一年前的夜里,她们两像往常一样在瞭望台上聊天,身体四周非常难得地洒满了月光。一只黑色的鸟从瞭望台边缘之外飞起;它就在围栏下方筑巢,暗红色的鸟喙周围浮动着微妙的光。

“萨莉。”德米提雅毫无预兆地说,“如果说我爱上了一个人,你会怎么想?”

萨莉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应。这不是在她的生活中通常会听到的句子。

“啊,是谁呢?”她惊讶于自己提出了这么愚笨的问题,但德米提雅又很快地回答了,让她更为惊讶。

“杰迈尔。”

德米提雅一口气吐出这个名字。并非因为果断,而是强迫自己这么做,否则也许就永远不会有勇气说出口。

萨莉花了一些时间,才回想起这个名字所代表的形象。那个浑身是伤痕的护卫?实际上,这回想的时间太长了,让两人之间的气氛立刻有些尴尬。

“我不了解他。你为什么……?”

“他是唯一能真正听我说话的人。”

“我也一直在听你说话。”萨莉没有掩饰语气中的愤怒。

“不是一回事,萨莉。”德米提雅转过身来,面对她。“不是一回事。”

没有更多的解释,萨莉也没有做更多理解两人之间恋情的尝试。无论如何,德米提雅愿意把这件事告诉她,让她很高兴。她记得自己在一番沉默后,对德米提雅说:“希望你们能幸福。我会给你们保守秘密的。”

这句话是萨莉在缺乏适当经验的情况下脱口而出的,虽然显得孩子气,德米提雅还是对她笑了笑。这时候,黑色的鸟开始飞向远方的山峦。

萨莉尽量在这件事情上帮助德米提雅。她会调查卫兵出勤表和线路图,好给两人在何时、何地会面做参考。她坚信自己是纯粹是为着德米提雅而做这些事,但是又无法抑制地仔细观察杰迈尔,以及他和德米提雅之间的交流方式。

杰迈尔虽然在护卫同伴中并不合群,却因为作战能力而广受尊敬,同时伴随着一些浑身伤痕来历的传言,这就是萨莉对他的全部了解。更多的观察毫无意义,她开始说服自己杰迈尔有着只有德米提雅才能看见的优点。每当要以私人身份和杰迈尔会面之前,萨莉就能从德米提雅的眼睛里看见那神秘却又令人宽慰的光芒。她还看见德米提雅如何拢紧双手,搓着大拇指根,为平复心情而深呼吸。而杰迈尔,眼神会软化下来,仿佛千方百计要抑制住自己那些让人不快的身体特征。

萨莉自幼也见过许多结成伴侣的血色成员,公共程序是双方提出申请,然后在牧师的主持下,以对着血色战旗宣誓为之共同奉献一生的方式完成仪式——官方用词不是“婚礼”,而是“结伴仪式”。这就是全部。无论从男方还是女方,在双目相对的时候,萨莉怎么也找不到德米提雅所经历的那种激情和焦躁。她觉得帮助两人是值得的,她会想,除了拷打和审问,我今天做成了一些别的事。

有一天夜里,她从拷问室里出来,突然想起自己弄错了出勤时间表,给两人安排了一次危险的约会。她忘记脱去血手套,就朝后山的小园林里跑去。她没有走石砌的道路,而是选择了树丛间的小径。当靠近园林深处的时候,一些声音让她放慢了脚步。隔着树木之间的缝隙,她看到月光轻触着赤身露体的杰迈尔和德米提雅,铠甲与衣物杂乱地弃在一旁。

他们不知道她的到来。萨莉心跳得很快;她看到德米提雅淡金色的长发染上了灰尘,杰迈尔的背脊上的伤痕仿佛在银色的光晕下淡化。萨莉转过身,不是立刻,而是在意识到自己太过投入于这窥视之后。

“是我。”

“萨莉?”德米提雅的声音。

“你们……快回去。还有十分钟就会有卫兵来了。”

她没有等待回应就快步离开了,踏碎的小树枝在脚底下咯咯作响。她对于人类的身体再也熟悉不过了。在拷问的时候,为了寻找出最能施予痛苦的方式,她在伊森利恩的指导下做过各式各样的人体研究。她清楚所有男女之事,并不觉得有任何神秘感,无非是血肉接触,然后产生相应的反应——无论是用烙铁焚烧皮肤,还是用钉子穿过手指,人体都在忠实地按照天生而来的结构运作着。但是她从刚才那一幕中,她觉得自己看见了一些肉体之外的,她缺乏的东西。

第二天和德米提雅见面的时候,气氛有些尴尬。

“我不知道你和他发展到这个程度了。”萨莉说。

“你觉得我不应该这么做吗?”

“不,这是你们两人的事……不过,你们不考虑正式提出结伴仪式的申请吗?”

萨莉非常惊讶地听见德米提雅发出了冷嘲似的轻笑。

“这怎么可能?”

“可是,你们总不能这样一直下去……”

“不,我们可以,”德米提雅直视着她,“你也说了这只是我和他的事。这与你无关,除非你又弄错出勤时间。”

萨莉的大脑一阵燥热,颈椎一阵针刺般的难受。她开始不认识德米提雅了。这个自己看作姐姐,无话不谈的人,似乎已经习惯于她的帮助,把这看作自然而然的事,越来越沉浸于自己的世界。这种倾向已经渗透到了她作为血色圣者的行为之中。接下来两个月,萨莉再也没有和德米提雅说话。她尽量避开德米提雅,这不困难,因为两人的工作本来就没什么交集:德米提雅是安慰与激励,而她则是伤害与恐吓。

有一天,她得到消息:血色圣者出行遭到天灾袭击,队伍打散了,圣者本人和一名护卫行踪不明,上头的人正在组织搜索队伍。

“失踪的护卫是谁?”她问带来消息的助手。

“抱歉,名字我一时想不起来了……但应该是那个浑身伤痕的人。”

她当即离开屋子,快步走向马厩。伊森利恩在路上拦住了她。

“你要去哪?”

“我要参加搜索圣者的队伍,伊森利恩大人。”

“为什么?”

“因为……”她说不出话。

“搜救工作不是你擅长的。我们有更适合做这件事的同伴。我知道你和圣者大人关系特殊,但是要记住,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才是第一位的。圣者大人也不希望看到你因为她而做出渎职行为。”

“……我明白了。”

“萨莉。”他的右手食指划过她的脸庞。“你脸色很差。还有什么我应该知道的想法吗?”

“您想知道什么?”

“关于圣者大人的。”

“不,没有。我只是担心她。”

“那好。现在,回到你的岗位上去。”

她一夜没合眼。第二天早上,搜救队把德米提雅和杰迈尔找回来了。据说两人都受了一些轻伤,为了躲避天灾藏身在一个小岩洞里。萨莉很快在德米提雅的卧室里见到了她,视线不由自主地停在了她右前臂缠着的绷带上。

“不用那么害怕,”德米提雅说,“不是天灾弄的伤。石头给磕的。”

萨莉深呼吸了一次。“你回来真是太好了。”

“你以为我不会回来了吗?”德米提雅停顿了一下。“这确实是一个机会。好几个小时,没有任何人知道我和杰迈尔在哪。我想趁这机会一走了之,但杰迈尔说不安全。”

“岂止是不安全?就两个人走在东瘟疫……”萨莉突然意识到自己弄错了问题的关键。“你想和他离开?”

“我们留在这儿不会有结果的。”

“你疯了,德米提雅。你是血色圣者,不可能就这样抛下我们。所有这些支持你、崇拜你的战士们……”

“你还不懂?这就是我想离开的原因。”

“我不懂。”她把墙边一个从来没有种植任何东西的精致花瓶挥倒在地。碎片飞溅开来。

这个动作吓了德米提雅一跳,但她很快平静下来,转身面向窗户,仿佛自言自语地说:“如果没有回来就好了。”

萨莉明白了,自己的意见对德米提雅再也没有任何意义。德米提雅会扔下一切,追求只有她和杰迈尔可以享有的自由,哪怕只是片刻。这一次虽然没有离开,但她不会放过下一次机会。她甚至会主动去创造机会,好远离血色的一切,包括身为圣者的荣耀,战士们的崇拜与向往,效忠于血色的誓言,以及我。

离开卧室后,萨莉已经拒绝承认自己曾经因为帮助这对男女而感到宽慰,拒绝承认树林里的那一幕曾经迷惑她的心智,拒绝承认曾经承诺过保守秘密。必须让德米提雅留在这儿。

她把自己所知道的,关于德米提雅和杰迈尔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了伊森利恩。三天后,伊森利恩把她叫到了自己的书房。

“你做得很好,萨莉。”他说。“看得出你经历过一番思想波折,但是最终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十字军没办法承受圣者和一名护卫私自离开的结果。我们会记得你做出的贡献,这对你争取大检察官职位有很大的帮助。”

“你们打算……怎么办?”

“还在商讨,毕竟这不是一件小事。我们需要一个把损害减少到最低的计划,尤其是考虑到德米提雅已经怀上了杰迈尔的孩子……”

“你说什么?”

“原来你还不知道。老实说,我曾经以为你想瞒着这一点。没错,德米提雅已经怀孕了。经过检查的结果。别太吃惊,迟早的事,不是吗?”

萨莉原来想,只要把这件事报告出去,然后等上层切断德米提雅和杰迈尔之间的联系,并且封锁消息就可以了。德米提雅会就这样留下来,作为血色圣者,和过去一模一样。但现在情况不同了。她无法预知到和伊森利恩共事的人会有什么样的处理计划。血肉的联系,假若要切断,必然会遭受无可挽回的伤痕。她的呼吸急促起来。

“只要处理掉杰迈尔就可以了吧?”她说。

“不,不。这不是可以那么简单解决的问题。我们有太多的方面要考虑,很可惜,凭你现在的经验,无法提供什么真正的帮助。这件事就这样。你可以离开了。”

“等你们有了决定,我能不能知道?”

伊森利恩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在极近的距离看着她的侧面。她能嗅到他身上永远都挥不去的淡淡血腥和高级香水的古怪混合物。

“我说过,这件事算你立了功,这是非常仁慈和宽容的说法。但是要记住,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你在替他们隐瞒。”

“他们只是相爱了。为什么我要……”萨莉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咽下了后半句。

“可你最终还是报告给我了。真是讽刺。如果我早些知道这件事,就可以把它了结得干干净净,不用惊动任何人。但现在……这不是我一个人可以决定的了。你犯了错,萨莉。非常严重的错误。从这个角度来说,正是你的拖延,让她体内生长出了不该存在的东西。现在情况是一团糟。如果圣者大人面临着任何严厉的裁决,你也要负相当的责任。从没有想过这一点吗?”

萨莉说不出话了。她感到胸口有一种恶臭的气体在翻涌。眼角干涩且疼痛。

“萨莉,萨莉。你这可怜的小东西。我看着你长大,有的时候你甚至会超越我的期望,让我自豪;而有的时候,就像现在……”他飞快地在自己的左面颊上抹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不过我想,你毕竟才十七岁,还不够成熟。你从圣者大人和杰迈尔的关系中生出不切实际的幻想,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嫉妒他们吗?”

“不,我……”

“不要再对我撒谎!”伊森利恩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把尖锐的话语吐进萨莉的耳膜。“我痛恨有人欺骗我,尤其是德米提雅,还有你。她已经背叛了我的苦心,而你不会步她的后尘。不会。”

萨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书房的。当她意识清晰的时候,发现自己背靠着外面大厅的柱子,低头盯着光滑地板上的倒影。双肩仍然抖个不停。

第五章

“杰迈尔不但没有完成任务,而且还落在了联盟的手里。刚刚得到的情报。德米提雅,看来你的男人让你失望了。”

德米提雅对这句话早有准备,并没有猛然受到重击的感觉。

“你不感谢我给你带来这个消息吗?”伊森利恩继续说。“至少,替我泡一杯茶,如何。”

“茶叶没有了。”

“噢,真可惜。”伊森利恩坐在了床边,拍了拍床单。“这花纹真是百看不厌。还记不记得我们的裁缝为了给你织这玩意花了多大功夫?要是让他们知道它曾经染上杰迈尔的气味,一定会暗自落泪。”

“他没有进过我的房间。”

“我也没这么说过。”

德米提雅明白了他的意思。“下流。”

伊森利恩无声地笑了笑。“到我这儿来。”

她走到他身前。他握住她的右手腕,鼻子凑近掌根,嗅着。

“你几天没有用过我指定的香水了?”

“我已经不需要那些东西。”

“说得也对。”伊森利恩松开了她的手。“你配不上。那香水是为血色圣者才特别调制的。你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女人。”

“我宁愿……”

“宁愿什么?收起那些屁话,德米提雅。”

伊森利恩站起来,拔出剑,横在她的脖颈下。

“这个世界不像你想像得那么浪漫。你要知道,我现在要花多大的努力,才能抑制住就这么杀掉你的冲动。看,我的剑锋在发着抖。我给了你最尊贵的地位,每个血色成员都羡慕不已的生活——哈,那些可怜的士兵们,你猜他们怎么想?告诉你一件事吧,任何一个稍微瞥过这卧室一眼的卫兵,都会在同伴里大受欢迎,因为太多人都想知道无比尊贵的血色圣者德米提雅,触摸着什么样的茶杯,躺在什么样的床上。看看你是怎么报答我的。”

德米提雅的眼帘半垂,下唇开始抖动。

“想哭的话就哭吧。你也没有什么能做的了。我知道你流下眼泪是因为恐惧,而不是其他。如果这眼泪里有百分之一是悔恨的成分,也许就能打动我。可惜……我不抱期望。”

“你会对我和他做什么?”说出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德米提雅的泪水垂落在了剑刃上。

“不能让联盟处理掉他。首先要寻求进一步的谈判,然后再做别的计划。别太伤心了,美人。至少你还有希望活下去。当然,这事不光我说了算。”

离开卧室前,伊森利恩说:“我闻到烧过东西的气味。你不打算再给我带别的麻烦吧?”

她摇了摇头。

“很好……晚安,血色圣者大人。我还得去看看萨莉那小姑娘,她为告发了你自责得很,情绪不太稳定。”

“伊森利恩,”她说,“放过她。”

“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止住了脚步,转过身。“你大概弄错了什么。她和你不一样。成为圣者或许不是你自己的意愿,但她可是百分之二百地要志愿成为大检察官。她很有潜力,或许你该考虑抽个时间参观一下她的拷问……假若你能继续活下去的话。”

门再次锁上了。德米提雅用右掌背按了按眼睛;这是小孩子抹泪的方式。她坐在地面上。

第六章

第一次见到萨莉之后不久,德米提雅回想起了幼年的自己。两人都打扮得更像男孩,而且比起摆弄洋娃娃,更喜欢用小树枝互相拼杀之类的游戏。这类游戏的参与者都会给自己分配一个角色——作为在血色内部成长的孩子们,他们的选择范围很少超过著名的血色官员。

德米提雅并非最厉害,但却是最不愿服输的,常常否认自己输掉了游戏,继续挥舞小树枝。同伴们只好给她放宽了规则:原来只要脑袋挨了一下就算战败,但她扮演的角色必须要两下才行。但是某一天,她却失去了战斗的意愿,因为根据掷骰子的结果,她分配到了一个最讨厌的角色:克鲁安教士。他授课的严厉,对不听话孩子的重罚都是出了名的。

游戏一开始她就冲到了一个敌人面前。敌人犹豫着该不该出手,因为德米提雅竟然没有挥舞树枝,也没有做任何防备。

“快打呀。”她说。

敌人望了望周围,不知所措。

“我说你快打。想想克鲁安教士平常是怎么打你手心的。”

“那我打了。”敌人说完,用树枝前端轻轻地在德米提雅的前额上落下。她朝后一仰,倒在地面,说:“我死了。讨厌的克鲁安教士死了。狠狠地砍死了。”

游戏的败者从来都只需要宣布“我输了”,而不会说“我死了”。但是一想起克鲁安教士在鞭打自己手心的时候咧开的嘴角,德米提雅选择用“我死了”来表达自己的心情。她望着天空,听到不远处有观看着这小孩子游戏的士兵在窃笑。她不知道他们是在笑她,还以为这些大人也在为教士的“死去”而高兴。

一周后,一群由克鲁安教士带大的孤儿,把染上瘟疫的教士装在麻袋里,每人斩上一刀,然后烧掉了尸体。德米提雅自然不知道这么详细的情况,但她的生活发生了变化。有的同伴似乎开始不情愿地远离她。大人们用一种她不能理解的眼神审视她,并且窃窃私语。有一天,一名血色战士在她面前蹲下,按住她瘦弱的肩膀。

“你就是德米提雅?”

“是的。”这个人的神情让她紧张起来。

“真的是你诅咒了克鲁安教士?”

“先生,我听不明白。”

他手指的力度加大了。“为什么要这么做?”

一个八岁的小女孩自然不明白所谓的流言是如何运作的。她只知道,这名士兵瞪大的眼瞳里闪动着青蓝色的光芒,干裂的嘴唇微弱地翕动,让她害怕。

“他是最忠诚于圣光的人,不可能染上瘟疫,那些孩子也不会……他们一直以来都那么爱戴他……”

士兵站了起来,抓着德米提雅的右手往前走。他个子很高,步伐很快,把她的关节扯得生痛。

“先生,你要带我去哪?”她不得不用左手捏住士兵的手腕,避免摔倒。

“有邪恶的东西在你体内,”他说,“我不知道是恶魔还是天灾,它借用你的身体诅咒了教士。也未必,说不定你根本就是用人皮来遮掩丑陋形态的恶魔。我要把你的真面目逼出来。”

他拖着她走向有好几个拷问室的大屋。德米提雅从来没有进入那屋子,但她每次经过的时候,都能闻到各种让她作呕的气味,还会看见卫兵架着一些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受审者走出来,让她不得不掩上眼睛。

“不,先生,我不要去那儿。”

“收起你的伎俩,恶魔。你欺骗了太多人,该是时候露出真面目了。”

德米提雅徒劳地想抽出手,但士兵死死掐住了她的大拇指根部。手指很痛,脚掌跌跌撞撞往前走的时候磕到了石头,也很痛。她朝后望了一眼,零零散散经过的人并没有给她投来任何注意力。几个一同玩拼杀游戏的伙伴站在路边,和她的眼神交汇后,并没有任何反应。或许只是距离太远,她看不清。把一个八岁的小女孩带进拷问室并不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比方说,瘟疫患者或其他敌人的孩子。

还没有进入大屋,恶臭就让她眼前一阵昏黑。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哭,因为耳朵边有很多噪音。她开始怀疑自己体内是不是真的有恶魔,它们就在她耳边嗤笑着,捏着她的耳垂说,德米提雅,你诅咒了克鲁安教士。这名愤怒的士兵就要惩罚你了,他能找到适合你尺寸的刑具。我们不会出来救你的。没人会。你做错了事,就要为此付出代价。

突然间,她听到了上方传来撞击声,随后右手就恢复了自由,整个人一下子倒在地上,灰尘扑进了鼻子里。她抬起头,看见一个戴着白手套的男人站在士兵面前,右手握着一把没有取掉剑鞘的剑。士兵跪了下来,左手抵着自己的下巴,吐出鲜血。

“抬起头来。”那个男人说。

士兵勉强抬头,眼睛吃力地睁开。

“你从哪儿得来这个愚蠢的主意?”

他先用剑鞘在士兵的左边额角上轻拍了几下,就像安慰小动物,然后猛地一挥。士兵倒地了,一些温热的东西溅到德米提雅的鼻翼上。

男人蹲下来,掏出一块手帕,在德米提雅的脸上擦了几下。即便动作很轻,她还是想往后避开。

“德米提雅,我可怜的小东西。你还好吗?”

她点了点头。

“我在问话。你得回答才行。”

“我很好,先生。”

“不认识我?”

她刚想摇头,马上开口说:“不,先生。”

“我是大检察官伊森利恩。记好了。”

“谢谢你,伊森利恩先生。”

他笑着。“真是个有教养的孩子。”

她朝右看了看倒地士兵满是鲜血的脸,然后马上把头别开。

“知道他为什么要把你带到这儿来吗?”

“他说……我是恶魔。我诅咒了克鲁安教士。”

“是啊,日夜操劳的克鲁安教士……死得真不像样子。不过这和你无关。”

德米提雅点了点头。

“问题是,有他这个想法的可不只一个人。是他的愚蠢导致他第一个做出了行动。小东西,你还不明白你现在有多危险。害怕吗?”

“害怕。”

“我可以帮助你。不过,我一旦插手,事情就不会那么简单了。”他停顿了一下。“我会保护你,甚至彻底改变你的命运。但是,你也必须有相应的回报。知恩图报才是好孩子。”

“您想要我回报什么?”

“不,也不能说是对我的回报……那是一种更伟大、更壮丽的东西。凭你的小脑袋暂时还没办法理解,所以让你现在就做出决定不太公平。但真要完成什么事的话,就非得尽早准备不可。现在回答我:你希望我保护你吗?”

她又看了看右边的士兵。他还活着,因为血液阻塞鼻腔而发出古怪的呼吸声。

“是的,先生。”

“很好。”伊森利恩笑着拍了一下她的脸颊。“其实你的意见并不重要。”

接下来一个月内,德米提雅都住在伊森利恩安排的房间里,有专门的仆人陪护,禁止出门,完全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房间在三楼,窗下是十字军集会用的广场。某一天下午,她听见下面先是人声翻涌,随后又是一阵安静。片刻后她辨出了伊森利恩的声音:

“……这是显而易见的误解。那位小女孩——我不应该在此透露她的名字——毫无疑问是我们最优秀的继任者之一,品行端正,谦恭有礼,信仰坚定。只因为孩子之间的游戏,就将她指责为诅咒者,自然是不切实际的。我不得不怀疑,所有轻信这个谣言的人,偏偏证明了他们自身信仰的不坚定。已经有行为出轨的轻信者受到了惩罚。在我看来——不仅仅是我个人,也包括和我在一起战斗的……”他列举了一番血色高官名字,继续说,“……我们的看法恰恰相反。她的话并不是诅咒,而是一个警告,一个圣光的启示,而我们忽略了这重要的启示……”

当时德米提雅并不百分之百地认为伊森利恩在谈论自己。这以后,伊森利恩允许她在指定的时间,在护卫的陪伴下出门。周遭的人投来的目光仍然让她害怕,但这害怕只是因为她承受不了这么多充满复杂感情的眼神。

三个月后,在一次专门给孩子上台发言的小型集会上,她按照伊森利恩的授意,“预言”了一次针对血色伐木场的袭击。现场一片混乱,伊森利恩再度把她紧锁在了小屋里。三天后,她的话应验了:血色驻军抓住了五名试图放火的冒险者。伊森利恩并没有对这件事大肆宣传,而是等待它自然渗透出去。又过了一周,当德米提雅战战兢兢地走出屋子,来到广场上的时候,她四处张望,发现自己仍然是众多视线的焦点,只是那些眼神有些不一样了。当时的她还无法领会这变化的含义。

一个士兵快步走到她面前。她有些害怕,捏住了护卫的裤脚。

“你想做什么?”护卫抬起长斧,拦住了来者。

“我只是……”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后退了一步,目光移向德米提雅,然后跪下了。

她吓坏了,完全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要对她下跪,也没有人给她解释。但是没关系,在以后的日子里,她会习惯这样的事。“预言”伐木场的袭击,只不过是构造成伊森利恩所说“更伟大之物”的第一把沙子。她捧起伊森利恩递给她的沙子,高过头顶,慢慢洒在自己脚下,一把又一把,成为沙堆,沙堆再聚成土丘,土丘化成岩壁,逐渐把她置身于一座虚无的山顶之上。

十七岁的时候,德米提雅经历了血色圣者的命名仪式。她注视着山脚下那些拥挤着膜拜她的灵魂,猛然发觉自己哑然失声。

第七章

这一次,还不等卫兵出来回应“您可以见她了”,萨莉就冲进走廊,来到了房门前,掏出了钥匙。她曾经怀疑过伊森利恩为什么要把德米提雅房间的钥匙交给自己,但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她把钥匙插进匙孔,发现门又没锁,不知怎的这突然让她感到一阵愤怒。她推开门跨了进去。

德米提雅仍然坐在窗边,面朝着镜台,整个身躯显露出一种不可思议的静止。萨莉要打破这种静止;今天早上得到的消息,让她已经无法坐视着让这事态持续下去。她掐住德米提雅的肩膀,把她的身子转过来。

和萨莉所想象的不一样,德米提雅的眼神中没有悲苦和激愤。经历了长时间的闭锁和绝望煎熬,德米提雅眼底仍然存有生命力。萨莉一方面为此感到宽慰,一方面又不满于那过于平静的神采。你也许就要死了!为什么就不能认识到这一点?为什么不愿在我面前展现出你的恐惧?

“明天就要出发了?”萨莉说。她的手指加大了力度。

“是的。”

萨莉长久没搭话。德米提雅就要随着伊森利恩,到索多里尔桥上接回杰迈尔。虽然还并不清楚高层的人最后决定如何处理这件事,但是她想不出他们会让杰迈尔活下来的理由——以及让德米提雅活下来的理由。光是联想到两人在伊森利恩的监视下重新会面,就让她一阵颤栗。

她蹲了下来,把头埋在德米提雅并合的双膝上。

“你会死的。别去。”她说。

德米提雅把手放在她银色的长发上。“这不是我可以决定的。”

萨莉抬起头。眼前就是德米提雅的腹部;她很难想象这其中正孕育着一个生命。假若永远也不能面世,它还有资格被称为一个生命吗?她看着德米提雅清澈的眼睛,想尽力分辨出哪一部分是属于一个未来母亲的光芒。长久以来她都认为这未面世的孩子是一个错误,而伊森利恩指责正是她的延误导致了错误的产生。但是在这一刻,她为自己有过这样的想法而悔恨。德米提雅没有错。杰迈尔没有错。我也……没有错。

萨莉站了起来。“走吧。”

“走?去哪?”

“我带你离开。这很容易,就对卫兵说是伊森利恩让我来找你的,毕竟他给了我钥匙。只要出了这栋屋子……”

“那样做的话,你会……”

“我的事情我自己会处理,”她尽力不让多余的思考延缓自己的行动,拉起了德米提雅的手,“快走吧。”

“别傻了。”

“我不能让你死。”

告发了你已经是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了。我不想再错第二次。

“这样行不通的,萨莉。”德米提雅使劲把自己的手往回抽。

“骗不过卫兵的话换个法子也行,”萨莉另一只手按住了自己的剑柄,“我把你当作人质,他们不敢动手的。只要坚持到弄到一匹马……离开这儿之后,我也不回来了。”

“你疯了!”

德米提雅一巴掌打在萨莉的脸上。萨莉的动作停住了,她不理解这个耳光代表着什么。德米提雅的指甲在她的右眼下端划出了一道血痕。

“我哪也不去。只要留在这里。”德米提雅说。她的身体颤抖着,说话声就像一枚枚残破的树叶,在大风刮过后窸窣作响。

“你不用怕连累我的。我已经……”

“这和你无关!”德米提雅猛地推了萨莉一把。“别自作多情了!我不是为了你……我要见他,你还不明白?”

萨莉沉默了。她看到德米提雅紧皱双眉,一直都很平静的眼神在这一刻激荡不已,如同浪潮在狂风的驱动下即将撞击礁石的那一瞬。这风暴卷起的碎石块已经击中了萨莉的内心;她拿出最后的勇气,决定背叛血色十字来拯救德米提雅,但现在她不知所措起来,就连一个初次上船出海就面临暴风雨的水手,也比她现在要镇定得多。我自作多情?我一直以来的努力都是白费?德米提雅,你是如此恨我,以至于可以毫不犹疑地断绝我赎罪的机会?还是说要和杰迈尔见最后一面的念头让你丧失了理智?

“你见到他又能怎么样,”她说,“你们都会死的。如果你现在逃走的话,至少……”

“天啊,别管我们的事了。到此为止好吗?萨莉,你已经把我逼得太累了。我不会跟你走的。现在出去。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萨莉慢慢朝后退。错了。你再也不能看见我——

她低垂着头离开了这栋屋子,顾不得自己的预备大检察官身份,脚步纷乱,就像一个在过于残酷的战场上丢盔弃甲的新兵。踏下最后一级阶梯的时候,她在左脚掌上使了过多的力气,险些朝前摔倒。眼底仿佛有锐利的小针在戳刺着;她闭眼,用手背揉了揉,这些小针却陷得更深了,在她的大脑深处互相撞击,产生出一阵阵轰鸣。夜风像刀刃一般划过广场,尘灰在每个人的脚下无助地翻弄着。

萨莉从未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她作为一个还未进入青春期的小女孩初识德米提雅的时候,那不仅仅是过早来临,而且是过于强烈的叛逆心理让她对人人崇敬的血色圣者保持着怀疑和幼稚的敌意。那一天,在听完德米提雅给小孩们准备的演说后,萨莉从她身边跑过,装作无意地弄洒了窗台上的一个水壶,把德米提雅的几乎整套衣裙都溅湿了。卫兵们把她抓到了德米提雅面前。

“我没事,你们放了她。”

“圣者大人,这是非常无礼的行为,你应该惩罚她一下。”

“只不过是小孩子的游戏,算不上过失。”

当时的萨莉,自然不知道德米提雅曾因为小孩子的游戏而背上过于沉重的负担。这个自己看不上的血色圣者,眼神中透露出薄纱似的温柔;萨莉能感受到这温柔,但她拒绝承认。这不过是故作友善而已,她想。我才不会这么简单就受骗。

“真是的,”萨莉说,“血色圣者不是很能预言的吗?怎么连一壶水泼自己身上的小事都预见不到?”

“无礼!”卫兵举起了手。

“别动手。”德米提雅将手掌放在了卫兵的手背上,慢慢地把它压下来,然后望着萨莉。

“是的,”她说,“这只不过是一点小事而已。但是,我预见不到。”

从这一刻开始,直到两人互相吸引,逐渐成为无话不谈的朋友,萨莉一直都为这句话所困扰。在她原先的预想中,血色圣者应该是一个为自己的成就而感到自豪,甚至于自大的人;但德米提雅似乎总是宁愿别人不谈为她获得无上荣耀的预言能力。正是这一点让萨莉希望了解她。她也曾怀疑过所谓的预言能力是否真的存在,但是后来,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这个问题对她来说不再那么重要。在别人面前,德米提雅是一举一动都受到注目的血色圣者,但是在萨莉面前,她只不过是一个善解人意、温柔,偶尔又如同水面的叶片一般脆弱的姐姐——

这最后的印象正从萨莉的大脑中消失。面对她奋不顾身的行为,德米提雅用拒绝以及一个巴掌来回应,理由是为了那个必死无疑,并且很可能也会导致她死亡的男人。前些天,伊森利恩给她下了“你对事态发展到这地步有重大责任”的判决,而今天,她本来期望着能通过帮助德米提雅逃离,来让这判决无效化,但是德米提雅却说:

“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她也认为我是有罪的。

萨莉抬起头。瞭望台上,那只黑色的大鸟回到了巢穴。德米提雅,为什么你没有预见到这一天?

第八章

德米提雅左手掌贴着杰迈尔伤痕累累的脸,手肘尽量靠近自己的身侧,离那血肉模糊的肩膀更远一些。

这一天终于来到了。他的血很烫。他瘦了。他想抬起眼睛看看我,近在咫尺的我,但是却办不到。杰迈尔,一定很痛吧?你是一个习惯了痛苦的男人。让这一刻快些过去吧。

她抬起头,看到了桥头另一侧的乔贞。除了你的名字,我一概不知,但是谢谢你把他带到我面前来。你一定对眼前的这一幕很不解,就像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一样。死亡让我们在这桥上相遇;仍然活着的你,可以好好地见证我们在这一刻的毁灭;看看你的敌人,血色十字军的圣者与圣徒,在经历着什么。

她的手指尖触到了杰迈尔右额角上一道淡淡的伤痕。很不起眼,几乎已经完全隐没在皮肤中。但是她认识这道伤痕。她留下的伤痕。

就在伊森利恩从疯狂的卫兵手里把她救下的那一天,德米提雅本以为自己可以远离散发着恶臭的拷问屋。她错了。伊森利恩说“我想让你做一件事”,让把她拉进了其中一间拷问室。在那里,她看到了一个让铁链给禁锢着,浑身满是鲜血的少年。

德米提雅以为少年已经死去;在发现他还有呼吸的时候,她不由得朝后退去。

“他叫杰迈尔,”伊森利恩说,“杀死克鲁安教士的主犯。德米提雅,拿着这个。”

他把一条皮鞭塞到了德米提雅的手里。她几乎握不住那粗大的皮鞭结节,手心一阵刺痛。

“惩罚他。”

“伊森利恩先生,我……”

“你不敢吗?你已经接受了我的保护,必须对我有所报答——这就是报答的第一步。很简单的事情。只需要挥那么一下就好,朝着任何你喜欢的方向。”

她回头看看伊森利恩。这个男人自称是她的保护者,但她从来没有在第二个人脸上看到更让她恐惧的神色。同样是疯狂,方才要拷问她的卫兵,他的疯狂不过是豺狼散发着恶臭的利齿,粗鲁而肤浅;而伊森利恩的疯狂,却更像黑夜中潜伏在海面下的巨兽,不过是一组鳞片露出水面,就让甲板上的目击者们陷入慌乱。

德米提雅不敢再看伊森利恩,只好把脸转向前方。那少年紧闭双目,血珠子从眼皮上滴下来,胸部随着呼吸而微弱地起伏着。她不明白伤成这样的人,怎么才能多承受一鞭,怎么还会有血可流。她动不了手。

“对不起,伊森利恩先生。”她快哭出来了。“请放我走。您不用保护我了。”

“我说过,你的意见并不重要。”

伊森利恩抓住了她握着皮鞭的手,举起来,往前一甩。皮鞭打在了杰迈尔的右额角上,开了一道口子,血液很快涌了出来。他的头像要避开什么似的猛烈摆了一下,然后再没有别的反应,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好了,”伊森利恩放开了手,“干得不错,德米提雅。现在我们可以走了。你哭什么?真是难看。来,用我的手帕擦擦,可怜的小家伙……”

德米提雅从来也没有弄明白,为什么伊森利恩要让她做这件事。或许是一个对她品性的测试,而她没有通过;又或许只是一项只有伊森利恩才能理解的小小娱乐。但是她清楚,这就像她之后二十年生活的预演:伊森利恩操纵着她的手鞭打杰迈尔,和操纵着她的嘴做出预言,实际上都是一样的。

如果说德米提雅从来没有享受过作为圣者的生活,那将是谎言。视野最好的房间,华丽精致的服饰,特制的香水,暗中和地精商人交易来的最好食材做成的晚餐——为了享用这一切,她所要做的只不过是按照伊森利恩的要求动动嘴而已。失去了自由的话语权,得来应有尽有的生活。她开始麻痹自己:这样也不错。每天,每天都有人在死去,那些崇拜我的血色战士们,和他们所杀死的人们。但我将这样活下去。如果所谓的圣者,就是要抛弃个人感情的奉献者——那么,我就做这样一个圣者好了。血色圣者德米提雅。我的话给很多人生存和战斗的希望,有什么不好?

但是,她骗不了自己。人群因为谎言而为她振臂高呼的景象,日复一日地折磨着她的神经。她相信自己已经麻木了,可她没有。她常常吃了东西又吐掉,夜里频频惊醒。

二十五岁那年的一天,上层给她增加了几名新的护卫。其中有一个浑身伤痕的人,当他说出“我叫杰迈尔,从今天开始就是您的护卫”之时,德米提雅呆住了。鞭打他是十余年前的事情,她自然无法记得他少年时的容貌,但她记得他右额角上的那道伤痕。她不敢看这个男人的眼睛,但是又止不住去猜测:他还记得我鞭打他的事情吗?他会怎么看待我?无论如何,这个男人见证了德米提雅成为血色圣者的本源,一想到这一点,就让她心神不宁。

她尽量地避着这新来的护卫,当不得不在他陪伴下出行的时候,会把他安排在前方较远的位置,这样就不会产生杰迈尔用仇恨的眼神从后方打量她的幻想。杰迈尔的出现,给她已经脆弱至极的精神加上了新的折磨。这一点反应到了她的容姿上:她眼窝深陷,步伐无力,头发失去了光泽。伊森利恩好几次警告她注意圣者的仪容。

这一天,她到一座军营里视察。她强打精神,挺起胸膛,十指交合自然地垂在身前,希望多少能恢复圣者的状态。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够不够好,因为士兵们的眼神都没有变,仍然是往常一般的崇敬和向往。他们崇拜的,并不是一个具体的人,而只是一个能满足他们狂热心态的幻想。德米提雅的肉身正是这幻想的载体。她感到头晕,四肢发酸,强烈的耳鸣逐渐遮盖了士兵们的欢呼声。

这么拥挤的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不算是人。

当那个年轻士兵冲上来的时候,她并没有发觉。他从前方右侧的人群中出现,拔出了剑,朝德米提雅劈来。当杰迈尔把他扑倒在地,反扭双手之后,德米提雅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军营里一瞬间寂静无声,只剩下暗杀者的高呼:

“什么圣者?你这个下诅咒的恶魔!如果没有你的诅咒,就不会有那次袭击,他也不会死……”

杰迈尔把他的脸压在地上,让他无法发声。他回过头,和德米提雅的眼神交汇了。她打了一个抖。

“圣者大人,”杰迈尔说,“我们得回去了。”

这一天的晚些时候,德米提雅了解到,暗杀者的哥哥奉命增援到某个她“预言”会发生袭击的地区,成了唯一的战死者。“下诅咒的恶魔”——十几年后再次听到这个称呼,德米提雅望着自己在镜子中的倒影,从喉咙底部发出如同垂死呻吟一般的苦笑。这不是我的错。是伊森利恩让我这么做的。可是……

她的大脑混乱极了。无论圣者也好恶魔也好,我都在用谎言操纵他人的生命——不,那不是谎言。那都是有确实情报,经过伊森利恩精心设计的话语。但是,当以她为载体,用预言的形式说出来之后,又成为了谎言。这样矛盾的思考让她头痛欲裂,长久以来积累的精神折磨在这一刻喷发出来。她仿佛站在火山口上,经历着熔岩喷发出来之前一瞬间的极度静止。

只要我不开口就好了吧。

德米提雅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把小刀,面对着镜子,伸出舌头。她闭上眼睛,在那粉红色、不断颤抖着的柔弱之物上割了一刀,随后立刻捂住了嘴,身子朝前倾,小刀掉落在地。一阵温热的铁锈味充满了整个口腔。

她流下了眼泪,不仅因为疼痛,更因为打心底里明白自己没办法真正下手。如果说这是缺乏勇气,那么她缺乏的是自暴自弃的勇气——这是一种多么幼稚的反抗。泪水和从手指缝间溢出的血流混合在一起。她把小刀扔到窗外,拒绝了当天的午餐和晚餐。

夜里,有人敲了她的门。

“是谁?”

“杰迈尔。有急事,圣者大人。”

“这个时候你不应该进来。”

“这很重要,请开门。”

本来就对杰迈尔心存恐惧的德米提雅本不打算回应,但是害怕杰迈尔要通报的事情和伊森利恩有关。她不想在说话也困难的情况下见到伊森利恩,更不想割舌的事情泄漏出去。她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门。

“在您的窗口下发现的,”杰迈尔右手举起那把小刀。“上面还有血迹。能不能解释一下出了什么事?”

她想关上门把杰迈尔锁在外面,但是晚了一步。他跨进了屋,抓住了德米提雅的双腕。

“你要做什么?放手。”

“抱歉,我要保证你的安全。这东西你用在什么上面了?”

她不说话。

“冒犯了。”杰迈尔说完,把她的手腕翻过来看了看,然后又把袖子掀上去,查看她的前臂。接下来,他把她搂起来,放到沙发上,卷起了她的裙子。当他冰冷粗糙的手碰触到德米提雅膝盖的时候,她打了一个抖。

“无礼……”在发这个音的时候,德米提雅的舌头感到一阵剧痛,她再次尝到了自身的血腥味,从鼻子发出痛苦的哼声。伤口裂开了。

杰迈尔皱紧眉头,伸出右手,用四指托住她的脸庞,大拇指按在下巴上,往下一扳。还没看见舌头,就有鲜血溅到了他的手指上。

“你……”他松开了手。

德米提雅摇了摇头,在沙发上缩了起来。“别说出去。”

“我去叫医生来。”

“不行,”她吐出一个个字音的时候就像吞咽烟灰一般困难,“别管我。”

“你明白要是让伊森利恩知道了会有什么后果吧?”

她点了点头,随后又摇头。已经没有说话的力气了。她猛然间意识到:为什么杰迈尔会明白自己对伊森利恩的恐惧?

“我知道那些谎言在折磨你,但是也不应该这样做。”

她抬起了眼睛。

“这不是你想做的事情,德米提雅。”杰迈尔说。“就像那时候,你不敢用鞭子打我一样。”

她的肩膀突然软了下来。他还记得。

“伊森利恩几乎把所有小孩子都叫来对我下手,你是唯一一个违反他命令的人。我怎么会忘记?所以,一听说你成了预言者,我就知道不对劲。我想也许是伊森利恩在利用着你,就像他那时候握住你的手来鞭打我一样。我报名到你的护卫队来就是为了确认这件事。你没有错,不要为别人的罪行折磨自己。”

德米提雅顾不得舌头的剧痛了。“预言都是假的。”

“我知道。”

“可是我要把它们都当成是真的。一切都是伊森利恩的意志。我只不过是……”

“够了,别说了。伤口不能放着不管。”

“别去叫医生……”

“不叫医生。我给你弄些药。”

陷入绝望和麻木的德米提雅,明白了这世界上至少还有一个人,认识成为血色圣者之前的自己,了解自己的痛苦。在杰迈尔眼里,她不再是一个符号,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虽然萨莉也能给她类似的感觉,但她明白,萨莉是无条件效忠于血色十字的,她下定决心要成为大检察官萨莉·怀特迈恩,这让德米提雅对她始终有些隔阂。而杰迈尔不一样。他同样是处于血色十字核心的局外人。

萨莉在德米提雅临行前的一夜,几乎抛弃了血色十字身份,但是德米提雅明白,一切都太晚了。不能再连累她。

现在,她搂着快要死去的杰迈尔,视野里一半是他的脸庞,一半是桥下涌过的河水,内心意外地平静,甚至有些困倦。值得回忆的往事太多,但她宁愿让脑子一片空白。

“我,”杰迈尔说,“我想过逃跑。”

垂死者的声音。就像万丈悬崖底部一点水珠溅落的声音。

“不用道歉,”她对他耳语着,脑中出现了萨莉在挨了她巴掌后,那不可置信的悲哀眼神。“我也想过。”

杰迈尔的胸口再次涌出一柱鲜血,随后停止了呼吸。在这无限沉重、无限宽广的深红色里,德米提雅出现了幻觉。她看见了血和火焰。火焰在无数血色十字军的尸体上燃烧不尽。洪流一般的鲜血汇聚成了一面湖,湖面漂浮着折断的血色战旗。她听见了死者的哀嚎,所有来不及求饶就让血色斩首的死者,所有血色的死者,所有因为父母死去而在出生前就死去的孩子,他们俩的孩子……

她回过头,对伊森利恩描述了她的所见。刚开口的时候,她还带着哭腔,但她的声音渐渐变得剧烈、灼热,仿佛一片焦土上刮过的狂风。

伊森利恩拔剑割断了她的喉咙。

第九章

这天黄昏时分,萨莉来到了德米提雅的房间前,用钥匙打开了门。她跨进去,发现大部分家具都搬走了。她站在空荡荡的房间中央,朝四处张望,但是并不知道自己到底要看什么。

她只是想来看一眼。明天她就要前往血色修道院,负责那儿的检察和拷问工作了。她觉得这个安排不错,因为修道院在伊森利恩的管辖范围之外。

那件事完结后只不过一两天,这屋子就搬空得只剩下镜台和两张椅子。萨莉突然想追究一下是谁下的令,但是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她想看看另外几个小房间,比如书房、茶室,还剩下什么东西。

屋子后面的书房也只剩下一个老旧的书架。萨莉回忆起那些难得的清风卷走了瘟疫之地一些瘴气的下午,德米提雅在这屋子里给她阅读诗文。

正准备离开书房的时候,一种让萨莉熟悉且厌恶的气味留住了她的脚步:血腥混合着独有的香水味。

伊森利恩的气味充满了这整间屋子。

他曾经到过这儿。不,他曾经长时间呆在这儿。

但是萨莉从来就不知道这件事。

她回想起了那让她疑惑的细节:自从德米提雅遭到禁闭后,萨莉每次来访,都发现门没有锁。为什么德米提雅要这样做?如果是为了表示迎接她——且不论这个前提如何荒谬——那么又为什么两人每次在这屋内的谈话都以不愉快为结束?“滚”,“不想再见到你”,等等。在这样一次又一次的语言打击下,萨莉一直处于放弃拯救德米提雅的边缘——而她最后的勇气也遭到了德米提雅的无情遗弃。

她想警告我,还有人在屋子里。

如果当天我不仅说要放她走,而且还真的做出了行动的话,那么我必死无疑。

她回到了客厅,在德米提雅的镜台前坐下。夕阳的光挣扎着穿过窗户上的铁栅栏,落在她披散在背部的长发上,就像一成排沉默的刀刃。

第十章

温狄·鹰羽在菲拉斯的夜空下睁开眼睛。鼻子前端有些凉,是从树叶上滴下来的夜露。眼前燃起了一堆火;索额玛正在往里面添柴。他扔下一块较大的木柴,扑起了一团火烟,不得不朝后退了一步。

“温狄!”索额玛念出她的名字之后就刻意降低了音调,“你醒了。”

“我睡了多久?”

索额玛抬头看着天空。“月亮刚才的位置是在……我看看……”

“算了。”

“噢。”

索额玛把剩余的柴放在一边,又觉得离火太近了,就稍微把它们踢开,然后在一截树桩上坐了下来。树桩旁边搭着一把黑色、布满裂纹的斧头。坐下只一会儿,他略微起身说:“你的腿怎么样?”

“我的腿?”温狄看了看敷上草药,包扎着绷带的左腿,才想起来自己在昏睡前受了伤。“你给我处理的?”

“不及时处理一下不行啊。”

温狄发现索额玛用了过多的草药糊糊。几乎都要从绷带表面渗出来了。

“谢谢。”

“嘿嘿。”索额玛又坐下了。

“对了,这些柴是哪来的?我们带的应该已经用完了。”

“我从附近一个山洞里找的。不错的柴吧。”

“……山洞?”

“放心,不是食人魔住的。一个没多大的洞。里面还挂着狼皮什么的。”

“该是有什么人住在里面吧?你不应该就这样把别人的柴拿走。”

“没事的,没烧多少。等那人来了我们把剩余的还给他就是。而且既然他是住在野外的人,一定会体谅在野外过夜的旅行者。肯定没问题。”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索额玛拍了拍手臂下部毛皮上的烟灰。

“温狄,我说啊……是不是该回去了?”

“我们还没有找到他。”

“我们已经转了一个月了。菲拉斯这么大,羽月要塞的人也说没见过他……谁知道他是不是已经……”

“要找的不是他的人,而是他带着的东西。”

“可是,那不是更困难了吗?那玩意能有多大?”

“抱歉,索额玛。我们还不能回去。我必须负上这个责任,如果你想先回去的话……”

“没这回事儿,我也要负责的,要不然以后不会再有人要我做保镖了。不过,补给真的不够了。明天想办法找到大路,去羽月要塞补充些东西,再折回头来找,行吧?噢我忘记了,你的脚受了伤不该多走路,还是休息几天再说。对,就这样。”在几乎是自言自语地做决定后,索额玛又想起来自己还没有征求温狄的意见。“你说呢?”

“没事,我能走。明天就回到大路上。”

“噢,好吧。”

虽然牛头人从来就不是顽固的族群,但是温狄还是觉得索额玛太容易让其他人给说服了。他的意见就像是平地上一粒圆滚滚的小石头,可以随意弹出来推回去,就算打到谁的身上也不会伤人。唯独他自告奋勇地给她做保镖这件事,无论温狄怎么拒绝,他还是坚持下来了。

三个月前,温狄发现自己种下的无名草种在大面积地枯死。联军占领安多哈尔已经两年了,空气中的瘴气成份在慢慢减退,带来了一些气候上的变化。光是一想到这也许就是草种枯死的原因,温狄就寝食不安。种植它们的目的就是为了改善环境,但是假若它们只能在瘴气环绕的腐败泥土中才能拥有生命力,那么这又有什么意义?

这只是一个可能的答案,一个她最不愿意接受的答案,而温狄发现自己没有足够的条件和学识来验证它是否真实。她不得不离开西瘟疫,回到月光林地,从塞纳里奥议会寻求帮助。她找到了自己的德鲁伊导师。

“你想让我申请人手和设备来协助你研究。”导师说。

“是的,这很重要。”

“为什么?”

“因为……它们是大地母亲的馈赠。我们应该善待这份她送给我们的礼物。虽然现在证明它们改善土壤的条件还不成熟,但是……”

“不,我相信它们确实有你说的作用。我也相信你能证明这点。但我还是要问你:它们为什么重要?”

“抱歉,我不明白您的问题。”

“你培育它们是为了改善瘟疫之地的环境。我这么理解对吗?”

“是的。”

“问题就在这里,温狄。是什么原因让你觉得改善瘟疫之地的环境成了第一要务?”

“保卫大地的自然生命力难道不是我们的天职吗?”

“听好了,温狄。”导师放慢了语速。“瘟疫之地是前线,你的努力随时可能在一场战火后就徒劳无功。更何况,那不是属于塞纳里奥议会的前线。即便面对着天灾,联盟和部落之间还要继续愚蠢的争斗,更不用提血色十字军这些让局势进一步混乱的势力。控制着他们的,是占有欲。议会不打算涉及到这荒唐无稽的争斗里。我们有更宝贵的土地要守护:费伍德森林,希利苏斯,等等。在局势紧张的现在……”

温狄打断了导师。“可是,艾泽拉斯的每一片土地对自然的守护者来说都应该是同等重要的。”

“我赞赏你的精神。没错,是同等重要的,但那是从整个历史的层面来说。在现阶段,议会不会在西瘟疫之地投下太多精力。我不要求你理解,因为你一直以来都是议会的局外人,独自行动,独自思考——这样不好,温狄。议会是一株大树,你作为一枚树叶,不应该私自从枝头剥离。由于你长时间私自行动,上层已经在考虑把你除名,而我一直替你把着最后一关,因为我知道谈起拯救大地的热情,谁也比不上你。但这并不等于给了你蔑视议会行动方针的权利。我诚心劝你,放下这没意义的研究吧,温狄。只能在瘴气中勃发的生命力,也许本质上也是一种不洁净的力量。”

温狄沉默了。她有些走神,视线不知怎的越过导师身侧,落在栏杆外的月神湖面上。一些小小的昆虫落在水面上,停留了几乎察觉不到的一瞬间,然后绕着圈飞离。

“如果你想继续从事拯救土壤的工作,我可以替你给翡翠议会写封推荐信,到费伍德去吧,那儿需要你。”

“谢谢您的好意,”温狄停顿了一下,“我想明白了。”

“是吗?那就好……”

“我要退出议会。”

导师叹了一口气。“你在给我施加压力。”

“我没这个意思。我相信每一片土壤都是平等的,都有受到保护,远离腐化力量侵蚀的权利。既然我的行动方针不为议会所接受,那么我只有彻底独立行动了。”

“我真的不建议你这样做。”

“等我写好申请书后,希望您能尽快提交上去。我得快些回到西瘟疫去照顾它们。”

“等等,温狄。”

导师低垂着眼睛,右手指前端在栏杆上轻轻地敲击。片刻后,他说:

“你是我最好的学生,我真的不希望看到这个局面……而且一直以来没有和你好好沟通个人理念,我也有过错。不如这样,这事我不打算申报给上层,你也别离开议会。我可以提供私人的研究器材,再找三名学徒给你做助手。如何?”

“谢谢您,这已经超过我所要求的了。”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你必须做一件事,来证明你仍然有心服务于议会的整体。”

“既然您觉得我需要证明这点的话……”

“你知道净化之匣吧?”

“知道。能够密封邪恶物质的珍贵容器。”

“我将一个净化之匣交给一位下属,让他到厄运之槌寻找一块魔藤碎片,封在匣子里带回来。这是非常重要的一个任务。但是,期限已经过去了半个月,他还是没有出现,也没有任何消息。看来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仍然滞留在菲拉斯。我想让你找到他——准确地说,找到净化之匣。制造这种容器的工艺已经失传,现存的每一个都有着上千年的历史,我们承担不了这样的损失。”

“我立刻就动身。”

“你不能一个人去,需要有人同行。菲拉斯的树林是深邃、险恶的地方。很抱歉我无法提供作战人手,这在我的权力之外。而且,让我们两人之外的议会成员涉及这件事情,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就连你回到了月光林地的事,我都暂时隐瞒着上层,否则你现在可能已经遭到禁足的处分。雇佣一些可信的冒险者吧,温狄。”

虽然温狄也认同要完成这个任务必须有同伴协助,但她面临着一个现实的问题:几乎身无分文。如果只是一个人在野外旅行,实际上不需要什么资金,但雇佣冒险者却是另外一回事了。就在这时候,索额玛出现在了她面前。虽然温狄疑虑着他怎么也从西瘟疫到了这儿,但在当时的情况下,她也没有更多的选择。

温狄和索额玛先是直接到了羽月要塞四处打探,没有任何收获。看来那名带着匣子消失的暗夜精灵德鲁伊,从来没有到过要塞。他们放弃了潜入厄运之槌,不仅因为只有两人太过危险,而且索额玛对于隐蔽行动的概念几近于零。在这之后,他们在广阔的菲拉斯树林中四处搜索人迹,经历一周仍然徒劳无功。这天下午,他们在食人魔出没的遗迹附近遭到袭击,侥幸逃离。

“索额玛,”温狄突然想起了什么,“我们是怎么逃掉的?”

“你腿受伤了,我背起你就跑咯。”

“我记得食人魔一直跟得很紧的。”

“是啊,但我们还是跑掉了。”

“不对,你的脚程不应该有那么快。我当时闭着眼睛,听见食人魔的脚步声很快就消失了。”

索玛额摩擦了一下鼻子侧面。“我是不快……不过,跑掉就好了,对吧。”

“我不是在说你什么,别在意。”

“没有没有。”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不仅因为没有合适的话题继续,更因为他们心里明白,既然已经决定明天找到大路回羽月要塞,等于是承认这一次搜索不会有结果了。温狄盯着篝火,思绪不由得回到了西瘟疫之地的夜晚。当她和艾米在帐篷外生起火焰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盯着这金黄色、不断变幻着形体的自由之物;无论是在瘟疫之地还是菲拉斯,火焰都以同样的姿态吐纳着生命的热力。

因为风向的关系,烟往索额玛飘过去,他揉了揉眼睛。

“温狄,”他说,“我想……”

“什么?”

“我们回去以后,你打算……”

索额玛的话突然中断了,他耸起背部,回过头。温狄也抬起眼睛,看着索额玛身后的树丛。

他们听见厚重的脚步声,把落叶踩得纷纷作响。一个几乎和索额玛同样高大的人影出现了。虽然上半身笼罩在树叶的阴影中,但仍能辨出,来者是一名深色皮肤的兽人。他左手提着一把近一人宽的大刀,右手在肘部以下是空荡荡的。

兽人在离火堆还有十码左右距离的时候停下了。

“谁?”索额玛提着斧头站了起来。

第十一章

在西瘟疫的冒险者营地,索额玛的主要收入来源是给人打磨武器,兼任简单的修理。虽然他一向认为自己的第一身份是战士,但是却很少有人雇佣他做战士该干的活。按理来说,一个额角坚韧、毛发浓密的牛头人配上刀,很难不让人看成战士,但不知怎么回事,别人总是对索额玛自以为拥有的好战斗勇气质视而不见。有一次,一名地精雇主寻找冒险者保护自己的马队,索额玛上去自荐,地精打量了一下他,用右手小指头抠了抠牙缝,然后说:“你还是算了。回去回去。”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不需要一个经验丰富的战士?”索额玛站到地精面前,把刀头插进泥土。“我可以给你看看我的本事……”

“就算你是剑圣我也没兴趣,”地精说,“我要走了,让开。”

索额玛正琢磨着地精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还是即刻从他面前让开了,两腿分开往右侧移动再合并——他没有意识到,这样的反应正说明了他为什么无法引起雇主的兴趣。

小时候,索额玛的村里会定期进行年少牛头人的捕猎比赛。在一次比赛中,已经蝉联了三届冠军的索额玛拉足弓,把箭射向作为目标的雄鹿。雄鹿脖子一紧,棕灰色的毛发抖动起来,四肢胡乱地踢腾、踏步,最后左后肢绊到了前肢,它倒下了,眼眶重重地砸在草地上。以为自己已经成为四冠王的索额玛,靠近猎物之后,才发现插进雄鹿身体的箭有两支。这时候另一个参赛者从右边走了过来,宣称是他先射中的。

裁判和观众都围过来了。索额玛看了看两支箭,其中白色箭翎的一支为他所有,准确无误地刺进了雄鹿的心脏。而另一支箭虽然也击中了,但是却卡在了骨头之间。就算是对方先射中的,但是按照规矩,最先造成致命箭伤的才是胜利者。

裁判上前观察了一下,同样发现了问题所在。他回过头来,先后打量了一下两人,然后说:“白色箭翎的箭属于谁?”

索额玛刚想说“是我”,但是他发现他的对手哭了。这名年长索额玛一岁的浅白毛色牛头人,非常焦虑地想表达些什么,但是却始终没有开口。索额玛回忆起来,这个叫希穆的家伙在过往的打猎比赛中,每次都是最后一名。他内心明白自己不可能胜过索额玛,就算致命一箭真的是他射出的,裁判按照经验也不会相信他。

索额玛抠了抠鼻子侧面。

“是希穆的。”他说。

裁判眯起眼睛看了看他,然后把两支箭都拔出来。

“这一次打猎比赛的冠军是希穆·大地图腾。”

回家后,索额玛的父亲问他:“听说这次的打猎比赛你输掉了?”

这位在长者高地做过二十年的侍卫而广受尊重的壮年牛头人,坐在圆木椅子上,双手握拳搭着膝盖。他的左眼是假眼,并不会随着右眼而转动,这总是让索额玛感到紧张。

“输了。”

“输给谁?”

“希穆·大地图腾。”

“我记得他上次比赛是最后一名。”

“上上次也是,父亲。”

“你怎么会输给他?”

索额玛考虑了一下,把实话说了出来,然后挨了一顿打。当他使劲往自己红肿的左手背上吹气的时候,父亲对他说,“如果不想赢,就干脆不要去丢人。”

这句话像是一个特殊的预言,因为索额玛在接下来的几次打猎比赛中,再也没有拿到过好成绩,这让他对这句话生出了一种始终伴随着他的顽固敬畏,而这敬畏又影响着他的行动,使他畏手畏脚却又不自知。当离开家乡的时候,他已经认定自己没办法成为父亲那样的牛头人,能够眼睛也不眨地面对着席卷高原的烈风。某种对这句话的反抗意识让他跟随着冒险者大潮来到了西瘟疫之地,但到头来发现自己能做的事情只是磨光各种利器。

一天下午,温狄出现在他面前,把一块粗麻布包着的弯月状物体递给他:“能帮我打磨一下这个吗?”

索额玛头也不抬地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把生了锈的小镰刀。虽然他奇怪一个冒险者用这玩意能干什么,但询问利器的用途并不是他应该做的。

“四个铜币,明天早上来拿。”

“能更快一些吗?”

“你有急用?”

“明天一大早我就要去野外工作了。”

“那今天下午来,不过得加一个铜币。你叫什么?我得给你的刀标个记号。不用说真名。”

“温狄·鹰羽。”

索额玛有些惊讶,这并不像是假名,而愿意留真名的顾客寥寥无几。更让他惊讶的是,温狄接下来说:

“你叫什么?”

“我?索额玛。”像往常一样,他隐去了自己的姓氏。因为父亲和祖父的影响力,他拥有一个在莫高雷知名度很高的姓氏,但现在却宁愿它不存在。

“我好像听说过你。”

“不可能吧。”他低下头,把镰刀重新包好,放到身后的木架子上。

“我记得小时候邻村有一个挺出名的小孩,蝉联三届打猎比赛冠军,好像就叫这个名字。”

“一定是你记错了。”索额玛背对着温狄,盯着木架子上一块暗红色的污渍。“那不是我。”他转过身来。“先付两个铜币定金。”

温狄从腰间的小包里掏了好一会儿,才找出两个铜币,递给索额玛。两枚铜币上都沾上了泥。温狄的手指间也有泥。

“你是采草药的?”他说。一半是出于好奇,一半是突然涌起的想和她多说几句的愿望。

“不能这么说……不过我确实在找一种草。那镰刀也是拿来在野外拨开腐烂的枝叶。”

“其实我猜它就是这么个用处。你在找什么草?”

温狄的反应又一次让他始料不及。她的眼睛在这一刻显得更为有神,说话也提高了音调,显露出不加掩饰的兴奋。“一种非常特殊的草,很难说明白。你感兴趣吗?我可以带你去看看。”片刻后,她意识到自己似乎反应过度,补充说,“啊,我就是随便说说。不应该打扰你工作。”

索额玛沉默了一会儿,时间长到足以让温狄觉得他对自己的话不感兴趣。但他最后还是说:“行,等我把摊子收起来。反正在这儿难得碰到同族人。”

当温狄把索额玛带到她的帐篷。他看见了那些并不起眼的草种;如果是在莫高雷,管理草原的人多半会把它们当作无益的、破坏自然平衡的野草而除去。但是,索额玛同样也注意到了它们在此时此地最重要的特征。

“都是绿色的。”他说。“这些全是你采来的?”

“是。我想自己辟一小块地种起来,不过数量还不够多。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它们都是在瘟疫的泥土里自然成长起来的。很了不起,是吧?”

虽然听着很新奇,但是从小疏于草药知识训练的索额玛,对植物并没有很大的兴趣。至于瘟疫之地本身,他也从来没有考虑过很多,他只是随着冒险者大潮来到这儿的。土地腐化,瘟疫肆虐——和他没有多大关系。他只不过是一个隐瞒着姓氏,成天只考虑三餐的磨刀人。

他没有说话,并且发现温狄也并不期待他的回答。她望着那些草种入神;仿佛这些谈不上有多鲜嫩的绿色,从一根琴弦上弹出了一个只有她才能接收的音符。索额玛是在往后的交流里,才慢慢明白温狄收集、种植无名草种的原因,但是从这一刻开始,他已经认定了她是与众不同的。仔细想想,作为一个游荡在瘟疫之地的冒险者,无论磨刀人还是保镖,同样都是在用自己擅长的方式来讨生活,只不过在从事的行业上有所区别。而温狄,却在寻找一些别的东西。

起初,他感到惭愧,甚至有些无所适从。但后来,他想帮助她。

第十二章

在睁开眼之前,索额玛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他猛然坐起来。火堆仍然燃烧着,温狄仍然坐在原来的位置,树叶上仍然不断有夜露滴下——他差点忘记了自己为什么会失去意识,直到看见在另一侧盘腿坐着的独臂兽人。

索额玛右手赶紧去摸索自己的斧头,然而手边什么都没有。斧头正平躺在兽人的身体左侧。

“喂!你……”他站了起来,突然感到一阵头晕,喉咙发不出声音。

“你最好先躺下。”兽人说。

“照这位先生说的做。”温狄说。

索额玛只得再次躺下,闭上眼睛,一只手握拳搭在额头上。他大略回想起了刚才的事情:面对这名从黑夜里走出的独臂兽人,他警觉地扛起了斧头——温狄让他别冲动,但已经晚了——他挥动斧头——然后——然后?然后,我怎么了?

他不记得看见兽人出手。但现在也没有更好的解释了。

“你太急躁了。”温狄说。“这位先生没有恶意。更何况,本来你就该先给他道歉才对。”

他略微抬起头。“道歉?”

“这些柴火是他的。”

“那,住在那山洞里的人是……”索额玛的大脑清醒了不少,他转向兽人说。“你叫什么?”

“我没有名字。”

“噢。”索额玛不打算琢磨这句话。眼前的兽人显然是一名剑圣,对索额玛来说,这个群体就代表着云山雾罩的说话方式,和恨不得把自己的身体投入岩浆来验证其坚韧程度的修炼欲望。对于自己刚才没看见他是怎么出手的,索额玛倒不是很在意。

“我回到洞里发现有人来过。这边有人生火,就过来看看。”兽人说。

“对不起,你就这么走出来……挺吓人的,我还以为……”

温狄朝索额玛投去一个责备的眼色,他才发觉自己的话太过无礼。眼前的兽人显然已经进入老年,不为人知地居住在菲拉斯密林深处的一个山洞里,而且还是独臂,理应得到更多的尊重。

“对不起,我不该动手。还有,这些柴,我赔你……说个价吧。”

“没必要。”

随后是一阵沉默。兽人只是坐着,没有丝毫的表态。说了“没必要”赔偿,但他似乎没打算离开,更不打算和两名牛头人有什么交流。这让温狄和索额玛都倍感压力。火焰从木柴的裂缝间迸发而出的声音,让三人之间的空气更显沉默。

“那么,”索额玛耐不住地开口了。“您是一直住在这儿的吗?”

兽人站了起来。“你们两个,跟我来。”

“有什么事吗?”温狄说。

“留在这不安全。灭了火。拿好你的武器。”

兽人把索额玛的斧头抛给他。索额玛接住的时候,感到手指关节沉重地往下坠了坠。

“什么,什么不安全?”他说。

兽人没答话。索额玛看了看温狄,她也是迷惑不解,但似乎并不算做出更多的疑问,开始收拾东西。索额玛只好把火灭了。

“你能行吗?”他看看站起来后,身子朝左边斜了斜的温狄。“还是我背你吧,快一些。”

“我没事。”

“不用急。”兽人说,“跟紧我的路线。刚才你到我的山洞里,半路上没有踩中陷阱,运气很好。”

十分钟后,他们回到了兽人的山洞。温狄四处观察了一下,对索额玛说:“这儿很明显就是一直有人住着的。你还私自把柴拿走。”

“我都说过愿意赔偿了。”他有些不快。倒不是因为温狄指责了他,而是因为她似乎站着这素未谋面兽人的立场说话。

兽人坐在了狼皮制成的垫子上。“你们也坐下来。”他说。

两人坐下。当他们以为又要经历古怪的沉默之时,兽人朝温狄开口了。

“你的腿为什么受伤?”

“我们早上遇到了食人魔。”她说。“多亏有索额玛,我们才逃掉了。”

索额玛接话了。“那些家伙追不上我。”

“不知怎么回事,明明离我们很近的,突然就消失了。”

“您到底要带着我们避开什么?刚才您说‘气味还很远’……”索额玛说。

“这里的食人魔非常狂暴,也许你从他们眼前逃掉并不是幸运。”兽人说。“说不定,它找上了他们。”

“‘它’?”

“既然你们也身在这树林里,就有权知道这件事。一个月前,我在靠近大路的地方发现了一名垂死的暗夜精灵德鲁伊。”

温狄立刻瞪大了眼睛,背脊也绷直了。索额玛看了看她。

“看来你们对这个词很敏感。”

“请问,您知不知道他叫什么?”温狄说。

“他自称奥伊·夜歌。”

“就是他!”索额玛说。

“你们认识?”

“不能说认识,”温狄说,“但我们是来找他的。”

“我不会问你们为什么要找这个人。奥伊浑身都是抓伤和咬伤,好几处骨头露出来,右手已经少了三个指头。这不是我能医治的伤,所以我问他,是否有遗愿,要不要我做一个坟墓。他掏出了一个长方形的盒子。”

索额玛刚想说什么,温狄示意他安静。

“我问他,要怎么处理这盒子。他一开始说让我转交给塞纳里奥议会,但又改口让我别这么做,最后说随便我怎么处理。看他几乎说不出话了,我说,‘我可以安葬你’,但他一直摇头。最后他让我把他安放到四周一棵最繁盛的大树下。我照办了,然后离开。”

温狄能理解这样的做法。虽然时时刻刻都在守护着土地,但德鲁伊总是难以自制地更亲近从土壤中拔起的绿色树丛。如果非要选一个死去的地点,大部分德鲁伊都愿意在广阔树荫的遮盖下化为尘土。

兽人继续说。“三天以后,我回到那棵树下,没有找到尸体。有一些血迹,但是没有野兽、食人魔或者豺狼人来过迹象。在回来的路上,我发现了几具食人魔的尸体,不如说,一堆血肉残骸。然后,我看见一只四足的怪物从不远处的一堆残骸中抬起头来。一开始我以为是一只黑色猎豹——但菲拉斯没有这种东西。而且那也并不是猎豹,而是一种别的生物,我从来没有见过的生物。它嗷叫了一声,然后转身跑进了树丛——这时候,我才发现它的右前肢和奥伊的右手一样,少了三个趾头。后来我又看见他好几次,确认了它在猎杀菲拉斯的生物,任何一种都不放过。”

“这怎么可能。”索额玛终于忍不住了。

“我只是把我看到的告诉了你们。它的骨架看上去最接近德鲁伊变形的猎豹,但还是有很多不同。我不能详细地说,因为它每次出现在我眼前的时间都很简短。无论那是什么——我决定杀死它。”

“所以你才在树林里安装陷阱?”温狄说。

“不。自从我住到这里来,就一直在设置陷阱。主要是为了捕猎食物,而别的……”兽人没有继续说。

“温狄,这不是重点吧?”索额玛奇怪温狄怎么问起陷阱的事来,明明还有更重要的东西要弄明白。“他在说奥伊·夜歌变成了一个怪物,可以轻易猎杀一群食人魔的怪物。”他把“这个老兽人一定是疯了”的话憋在肚里。

“看来你们就是塞纳里奥议会的?”

“我是的。”温狄报出了他们俩的名字。

兽人站起来,到山洞内侧,从岩壁上挖出的置物小洞里拿出了一小块狼皮包着的东西,递给温狄。“这可以证明我说的一半故事。”

温狄打开狼皮。是一个暗红色、带有斑状花纹的盒子。她仔细地查看着,然后把盖子取开,看看里面。

“温狄……?”索额玛说。

“是净化之匣没错。但是……”温狄把它举起来平着视线。

“但是什么?”索额玛说。

“兽人先生,”温狄说,“我们确实就是来找这东西的。可以交给我吗?”

“当然。我不需要它。你们可以不相信我说的事,但是这附近确实很危险,这点没法否认。既然你们只是来找这盒子的,那么还是尽早离开的好。明早我可以送你们回大路。”

“那您……”

“我是一直住在这儿的。”

温狄看了看索额玛;他很显然在等待她的意见。她又看了看净化之匣。她能感觉到那种特殊的封印力量,掌间有一种微弱的震颤。而真正让她在意的是,匣子侧面有一个裂口,足以塞进人类的小指头。导师给她的任务只是找回匣子,但是在听过兽人的叙述后,她深切地怀疑这是否已经足够。

她不觉得眼前这名兽人是在撒谎。如果他有任何不可告人的意图,完全没必要用这么拐弯抹角的方式,因为她看到了他是如何轻易地就击晕了索额玛,甚至都没有用刀。但是,武力还是次要的;真正关键的是她从兽人身上感受到的一切。他显然是一名身经百战的勇士,每一块结实的肌肉、每一根突出的血脉都像岩壁上的凿痕一般饱经风霜;他随时随地都把刀握在左手中,并不是因为可以即刻用它来砍杀,而是因为那巨大、厚重的铁块已经成为手臂的延伸,未必就象征着暴力。他整个人是一块努力使自己冷却下来,成为某种静止的岩石,而这岩石的内部却是滚烫的岩浆。他不愿报出名字,温狄也不算去深究,一个兽人为什么要住在远离人烟的菲拉斯山洞里,隐姓埋名,而且还要用层层陷阱来把自己包围住——她无法辨明这是自我保护还是自我封闭。

与之同时,垂死的奥伊·夜歌的形象也在温狄脑中挥之不去。虽然从来没见过他,但她此刻能清晰地想象出他的五官、神态。他背负着塞纳里奥要塞的重任,前往厄运之槌寻找魔藤碎片,虽然温狄还不能确认他是否成功了,但现在他逾期不归,受到挂念的却只是珍贵的净化之匣而不是奥伊本人。导师只要温狄寻回匣子,而把奥伊和魔藤碎片等同为即便失去踪迹,也无需费尽心思去拾回的事物。

这对奥伊不公平。我要知道他发生了什么。

“我们可能要打扰您几天了。”温狄说。

“温狄,不是已经拿到匣子了吗?”索额玛说。

“看来你的同伴不太同意你的决定。”兽人看了看温狄。

“索额玛,”她说,“你可以先回去。我要见到奥伊·夜歌。”

“要留下的话,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兽人说。“不要妨碍我杀死那头野兽。无论它他是不是你们要找的人。”

“……我同意。”温狄说。

索额玛搔了搔后脑,抬起头来。“那,我也……”

温狄打断了索额玛的话。“你真的打算这么做吗?没必要陪我到这一步的,不能付你多少佣金已经让我很过意不去了。”

“原来你们是雇主和冒险者的关系。”兽人说。

这句话触动了索额玛的某处敏感神经。他不喜欢把温狄考虑为“雇主”,而自己是“冒险者”,但此刻他却发现这是留下来的最好借口:“对,就是这么回事,我们签下的合同是在回到月光林地之前保护你的安全,所以你不走,我也不走。我倒想看看这怪物是怎么回事,一个战士还怕这个不成。”

第十三章

“这也是它的脚印。”兽人站起来,后退一步。温狄上前蹲下,观察着已经硬化在泥土中的足迹。

确实类似于月影豹,但是又有所不同。脚趾分得更开,脚掌前部比后部使力更大,脚跟处似乎有另一种起到抓地作用的构造。这是一个完整的左前肢脚印;温狄移开视线,看到了相对的右前肢脚印。脚趾部分有明显的大块缺失。

“你说它右脚掌损失了……”

“三根脚趾。”

从脚印来看,这头猛兽的体型比温狄想像中还要大上一圈。她不认为有哪名暗夜精灵德鲁伊能够变身为这么庞大的怪物。

“很刺鼻。”温狄说。

“他独有的气味,”兽人说,“不容易忘记。”

这气味对温狄来说并不是完全陌生,但当她试图把它在自己大脑中分类的时候,却发觉找不到方向,就好像数十种草药完全绞碎熬出的一锅漆黑的汤水,再锐利的舌头也无法分辨成分。

温狄站起来。身后的索额玛似乎有些不耐烦地四处张望。搜索工作已经进行三天了,虽然已经有足够的脚印证明这样一头猛兽的存在,但是他们无法找出任何指示他所在地的线索。通过分析脚印,可以掌握野兽的大略活动范围,然而他们面对的并非真正的野兽。现在唯一肯定的,就是只要它出现过的地方,必然都能找到一些啃吃得残缺不全的躯体。当然,也许它只是杀掉猎物弃置在这里而已。菲拉斯森林里有太多不拒绝陌生尸体作为食物的生物。

最初兽人说“他不分族群地随意猎杀生物”的时候,温狄还不相信。但现在根据自己所见的骸骨,她完全认同了这个结论。不是为了食物,也不是为了利益,看不到任何目的性——如果杀戮本身不能算作目的的话。如果说它是在利用屠杀来划分自己的地盘,那下手得也太过泛滥了。温狄暗自庆幸在遇上兽人之前,她和索额玛并没有搜索到这个区域。

“天快黑了,”兽人说,“今天就到这里。”

唯一的规则:兽人提出的行动方针,几乎没有反对的余地。但即便他不说,温狄也想回到山洞了。多半因为索额玛当时处理得不够完善,绷带包扎过紧,导致腿伤一直没好透,虽然自己走路没问题,但不要说那无名的猛兽,要是一头普通的森林狼出现了,她想逃跑也并不容易。她掩饰得很好,以至于索额玛根本就没发现。

她走到索额玛身边,并排行进。这是掩饰脚伤的最好办法之一,因为他在走路的时候总喜欢盯着自己的脚下。

“温狄,你打算找到他为止吗?”

“没错。”

索额玛接上话。“我没打算先离开。”

“我的决定可能太鲁莽了。其实,一直麻烦这位兽人先生也不大好。如果拖得太久的话,就回去吧。反正匣子也已经拿到了。”

“我说,”索额玛放低了声音,“你不觉得他很可疑吗?会不会是犯了什么事才藏在这里?”

“不管是什么,我们都管不着。”

他们继续走了一会儿,温狄的手肘碰到了索额玛的胳膊。他突然身子一缩,闷哼一声,用另一手的手掌去掩住碰到的地方。

“做什么?”兽人回头说。

“没什么,没什么。我踩到石头了。”索额玛摇了摇头。

温狄这才明白过来。“你又找他比试了,是吧?”

“……昨天下午,这儿挨了一下。”

“你这样很没礼貌。”

“不用那么紧张,温狄。两个战士之间切磋是常有的事。”

“你会受伤的,他强过你太多。”

“呃,那的确是这么回事,不过……反正我……”

就在这时候,走在前面的兽人停下了。

“怎么了?”温狄问。

“有东西触动了陷阱。没有中招。”

一根三米余长的树干砸在前方的地面上。

“索额玛,”兽人说,“来和我把它移远一些。”

“噢。”

在两人上前搬弄树干的时候,温狄在原地等待着。她刚才对索额玛说的“如果拖得太久就回去”,是真心话。有时候她觉得,从自己答应让他做自己的保镖开始,这事就不那么正确。她不得不承认,索额玛算不上一个非常可靠的保镖,至少从武力方面看是如此,而且他还具有不自知的鲁莽。让她觉得不正确的,不是自己的安全得不到保障,而是她怀疑雇佣索额玛,会给他提供某种错误的讯号,那就是:“你有独当一面的实力”。但是温狄能感受到索额玛对保镖这活儿的热望,或者至少是给她做保镖的热望;这让她难以指责他,也难以指责自己的决定。

就在这时候,那无法辨明的气味突然冲进她的大脑。她耸起耳朵,背脊一阵紧张。她回过头,看见了那生物。

虽然只听过兽人的大略描述,温狄还是在一秒钟之内就确认了那生物正是他们要找的。它就立在不远处的树丛里,庞大的身影乍看上去像一个披着斗篷的黑影,嘴里叼着一截不知属于什么的前肢。它黄色的眼珠子闪了一下,钳住温狄的眼神。他嘴巴两侧的肉皮往上抬了一下,上下齿之间的缝隙喷出一股白色的雾气。

索额玛搬好了木头,回过头,看见温狄呆呆地站立着,背对他们。猛兽已消失了。

“温狄,你在干什么?”

“我看见他了。”

“看见谁?”

兽人猛地回过头来,握紧刀,快步走到温狄身边。

“往哪个方向去了?”他问。

温狄没说话。

“我在问你。”

他转过身,看见温狄呆呆地盯着不远处的树丛,双目毫无神采。她还在发抖。

发抖是因为她听到了两个声音,都来自于那头猛兽。他并没有开口,声音就直接浮现在了她的大脑里。两个声音似乎是来自于不同的人,或者说是一个人在清醒和极其癫狂的情况下所呈现的两种不同的音调,在同一瞬间迸发,撞击。第一个声音来自于暗夜精灵沉厚的声线,它告诉温狄,我就是奥伊·夜歌,你的同僚;第二个声音嘶哑、尖锐,它告诉她,我会从你的骨架上撕下你的血肉。

第十四章

索额玛抬起头;斧头落地已经五秒钟了,双掌还在不停地震颤。

“你没有丝毫的进步。”站在前方的兽人把刀扛在肩膀上。“以后不要再找我挑战了。”

这天一大早,索额玛又把兽人叫到了山洞外左侧的一处小空地中。过往几次挑战他都是先手猛攻,却让对手轻松拦截;这次改变一下策略,打算防住兽人的第一次攻击,但是输得却更快。

“你到底想证明什么?你是一个不合格的战士,索额玛。”

“谁说我不是战士的。”

“你的攻击没有一点章法,更不用说架势——我觉得你连如何挥动斧头也不适应。”

“哪有这回事?”

兽人靠近他,把大刀插进泥土,捏住他的右臂,然后使劲,再松开,又掐了一下他的关节。

“你足够强壮,”他说,“但这不是常常挥动斧头的牛头人该有的肌肉形状。我和很多牛头人战士作战过,了解你们的手臂构造。就算不谈你的实力也好,一个不诚实对待自己的武器的人,根本不配称为战士。你不会用斧头,承认这点。否则你这样下去,不要说保护你的雇主,就连自己也保护不了。”

索额玛站了起来,低着头,拿起斧子,似乎想要挥动一下,却又放弃了。

“算了。”他说。“我会有进步的。”

“为什么不使用弓箭?”

“弓箭?”索额玛猛地抬起头来。“为什么我要用那东西?”

“温狄说过,你小时候曾经是有名的猎手。”

“她什么时候……”索额玛搔了搔后脑。他不打算承认,也不打算否认。

“我不打算给你做导师,因为我是一个兽人;要想真正得到指导,你应该回去寻找你的族群。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一点,那就是刚才所说的,诚实对待你的武器。首先你要明白到底什么才是你的武器。”

“我有好几年都没拉弓了。”

“不管怎么样,继续拿着这把对你来说毫无用处的斧头,也没有什么意义。它是一把好斧头,但是你辜负了它。”

是这样吗?索额玛看了看斧头上的细微裂纹。其实,这已经是他两年来换的第三件武器了。最初是一把刀,它把他拿去换成两张马戏团的戏票。想借此邀约温狄失败之后,他再次卖掉票打算换回刀,但票已经跌价了,拿回的钱不够把刀赎回,只好买了一把长剑。一年后,在一次难得的协助联军打击天灾任务中,长剑在一头憎恶的铁链上砍断了。他找了个相熟的铁匠,把断裂的剑重新熔铸成斧头。他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仿佛潜意识里认为转化武器,也许可以给他糟糕的冒险者生涯提供转机。他从来不指望自己像父亲一样成为什么战场上的名人,但多多少少总还是认为自己第一身份是“战士”。而如今,这名兽人说他也许连自我保护都做不到。

“你为什么一定要杀死那怪物?难道你自以为是什么菲拉斯森林的保护者吗?”明明是生自己的气,但索额玛却把说话的目标转向了对方。\

“不。”兽人说。“我要杀它,只是因为我把它看作对手,一个不杀死就没办法打败的对手。而对现在的你就不必花这番功夫。”

索额玛用掌背抹了抹鼻子前端。“随你怎么说。我回去看看温狄。”

在回到山洞的路上,他尽量把刚才的想法都抛到脑后。

温狄坐在山洞口。索额玛一靠近,她就说:“又去挑战兽人先生了?”

“是,不过没受伤……”这句话出口后,他才发现他自己适应了自己作为一个败者的立场。反反复复挑战不可能战胜的人,然后反复受伤,这样的行为似乎有些愚蠢。他本等待着温狄像往常那样埋怨几句,但她却什么都没有说。

自从前天看见“奥伊”以来,她就很消沉,话变少了,吃饭的时候常常走神。昨天下午索额玛随兽人除外寻找奥伊踪迹的时候,她第一次选择留在山洞里休息。现在索额玛不知该对他说什么,就坐在狼皮上,回想着兽人对他说的话:要诚实对待你的武器。

“索额玛。”温狄开口了。

“什么?”

“你那时候为什么也出现在月光林地?”

“我……瘟疫之地没什么好呆的。”

“你是跟着我才去那儿的吗?”

索额玛抬起了头。温狄斜靠岩壁坐着,眼睛一直望着山洞外的树丛。

“我问过了艾米,她说你到月光林地去了。你看,反正我留在瘟疫之地也没什么事做,不管是战士也好磨刀也好,我的活儿在哪都能干……”

“我一直都是脱离议会独自行动,早就习惯了在野外的时候只有一个人。”

索额玛有些摸不准这句话的意思。“反正,这次我至少得陪你回到月光林地才行。”

“奥伊一定也是这样。”温狄并没有跟随索额玛的思路。“相信只要在自然的怀抱里,就一定有办法解决独自旅行中的所有危机。作为一个德鲁伊,这是普遍的想法。”

“你那天看见的……真的是他吗?”

“他对我说话了。那是只有德鲁伊才能互相听见的声音。”

“那,他和你说什么了?”

温狄沉默了一下。再次开口的时候,她的思路又变化了。“我想他一定拿到了魔藤碎片。他把它封进匣子里,准备回月光林地交付任务——在这之前,也许还打算去羽月要塞休息一下。”

“这些都是他对你说的?”

温狄摇了摇头。

“魔藤碎片是很危险的东西,据说在厄运之槌中是由一群萨特看管,充满了恶魔的力量,”她继续说,“所以非得准备净化之匣不可。但是奥伊的匣子上有一个裂纹——如果刚拿到手的时候就有裂纹的话,他不可能没发现。也许是在封进碎片后,一次旅途中的意外,让匣子裂开了。他没有意识到,就这样一直贴身带着它。为了确保不会失掉匣子,他甚至都没有再把它拿出来检查过。”

“你的意思是……”

“我那天看见的东西……”温狄挺直了身子,睁大眼睛。“不仅仅是德鲁伊变成的猎豹那么简单。他的眼睛像裂开的黄色宝石。脊背上有火红色的、剑锋一样的鬃毛。脚掌后面有倒钩。还有尾巴……”她停顿了一下,放弃了一一描述。“……这些都是恶魔的——尤其是萨特的特征。魔藤碎片转化了他。匣子里已经没剩下碎片的一丝痕迹;它已经进入了他的身体,也许正是通过他某一处严重的伤口。我听见了两个声音,一个是奥伊本人的声音,另一个是不属于他的声音。一个声音要我杀死他,另一个声音要杀死我。”

即便是从温狄的口中说出来,这个故事还是让索额玛很难接受。他从来就属于看见了才会相信的人;在前往瘟疫之地之前,他也不相信这世界上真的有碎肉拼合起来的战斗生物。

“我该怎么办?”

“呃?”虽然明知温狄与其是说在问话,还不如说是自言自语,但索额玛还是觉得必须开口。“你知道我们可以就这样离开的。”

“那就算离开好了。回到月光林地以后,我该怎么对导师说?”

“你也可以不告诉他。”

“不行!必须有人知道这件事情才行。导师得知道他的命令造成的后果。议会必须知道魔藤碎片可能造成这样的变化。奥伊的亲人和朋友也应该知道他的情况。但是……首先得让他们相信我。”

“他们怎么会不相信你。”

温狄再次摇摇头。

“索额玛,”她说,“不好意思,能不能让我一个人呆会儿?几分钟就好。”

“好吧。”索额玛站起来,走到了山洞口,回头对她说。“你别独自行动什么的。”

温狄没有答话,他又补充了一句“我和兽人大叔就在那边”,便离开了。

在魔藤碎片腐化下变成恶魔的暗夜精灵德鲁伊,听上去未必就比在瘟疫之地成长起来的绿色植物更可信。这么想着的温狄,突然意识到,导师必然是知道魔藤碎片有某种危害,所以才动用了珍贵的净化之匣。但他是否知道危害可以达到这种程度?无论如何,至少奥伊是不知道的,所以他才成为了牺牲品。

温狄明白自己仍要依靠着塞纳里奥议会不可。要透露这件事,并且显得可信,没有一个正式的议会成员身份是很难办到的。导师说,她太过于“独断专行”。但是到头来,为了继续关于草种的研究,她还是不得不求助于议会——而议会并不认为她的研究行为是有贡献的。

她猛然发现,自己已经索取了太多。她有愧于培育自己成长的塞纳里奥议会。

离开瘟疫之地,离开那些心爱的草种已经有一段时日了。在那片腐败的大地上生活了两年多,再次回到外面的世界,她才回忆起来,虽然艾泽拉斯充满战火,但绿色仍然无处不在,丰富且美好。无论是月光林地幽静的绿色,还是菲拉斯繁盛得如浪潮一般冲撞着视网膜的绿色,都让她回忆起当初正式成为德鲁伊的第一天,那难抑的激动。而自己奉献了两年多时光的无名草种,在这些外界的绿色面前,显得是如此地渺小,甚至透露出一丝让人联想起腐败之气的萎黄。它们在她面前大片大片地枯死,让她付出的心血在一瞬间枯竭。

也许导师说得没错——我的努力是徒劳无功。并不是因为战火随时会摧毁草种,而是因为它们本身是在瘴气中成长的不洁净力量。我把这力量误认为了生命力。如果只是为了守护大地的绿色……外面的世界有更多,更多,乃至于无限的绿色可以由我去守护。

这个想法一出现在大脑里,温狄就后悔了。她不希望轻易陷入自我否定。

不远处的树林里,索额玛正在寻找能制成一把弓的材料。

第十五章

这天早上,三人启程前往大路。前一夜,温狄表达了她想离开的愿望。

“我必须让议会知道这件事,”她说,“除非他们亲眼看到,否则是不会相信我的。羽月要塞就有一些议会成员,如果他们不愿帮忙,我就到最近的议会哨站去,一个一个哨站地找愿意随我来的人。”

“你想活捉他?”索额玛说。

“能这样当然最好,虽然我不抱太大希望。但是一定要拿到确实的证据。让奥伊就这么消失掉,是不公平的。”

“我不会等你们的。”兽人说。“一有机会,我就杀死他。”

“当然,我不妨碍您的行动。”

温狄本想对他说“您不如也一同离开这儿”,但是放弃了。

做出这个决定,是因为她不想辜负任何一方。既然借用了议会的力量,那就要对议会负责;拿走了净化之匣,就要对将此交托给她的人负责;此外,她还要对自己负责。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回避不了的问题。她把索额玛叫到了山洞外,和他独自谈话。

“等我和议会成员汇合后,”她说,“你就可以离开了。”

“为什么?可是合同……”

“合同不是那么重要的事。别再跟着我了,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吧。”

“我是自愿给你做护卫的,这就是我想做的事。”

温狄能看出来,索额玛说出这句话已经花了很大一番勇气。他就像站在悬崖边,背朝崖外却又无法回头的人,尽量放大声音呼喊,同时还要避免身体失去平衡而坠落。

“我习惯了一个人旅行,毕竟作为德鲁伊……”温狄发觉这个借口和自己打算与议会成员汇合的决定是矛盾的,就没有再说下去。

“果然是因为是我太弱了吧?”索额玛并没有看着她,而是盯在她左侧地面的一个小土丘上。“是啊,你总是在危险的地方一个人做事……我差点忘了在西瘟疫,你也总是自个儿去寻找草种的。那些腐败的树丛里不知道有多少腐尸和受感染的动物哪。这么想起来,这一路上是我拖累了你。那天要不是我用斧头开路的声音太响了,也不会惊动那些食人魔,害得你受伤。”

“别这么想。”

“算了,我想明白了……不知好歹地缠着你是我不对。我早就知道自己很弱小,老去找兽人大叔比试,也是因为要是能和这样的剑圣拼个一招半式,自我感觉也能好一些。但是这对他来说比逗孩子还要无聊。你比我强多了,根本不需要我这种人来保护。”

“别再说了。”索额玛自暴自弃的语气让温狄很不好受,而他显然迟钝地没有感觉到这点,只是在不断地宣泄着自我厌恶。毕竟已经相识了两年多,也同行了这么长时间,温狄不希望两人的关系在这种气氛下结束,但如果这是让索额玛走出他自己道路的第一步,那么也只能如此。

“送你回羽月要塞我就离开。”他停顿了一下。“决定了。这么办才是最好的。”

温狄下狠心推了他最后一把。“你能想通就好了。”

这句话还是多少震了索额玛一下。在一大番诚恳得过分的自我剖白后,他显得心神不宁,无所适从。最后他急匆匆扔出一句“那,我回去睡觉了”,转身离开。

因为这番谈话,今天早上自从离开山洞,温狄和索额玛都没有任何言语。兽人引路,她走在中间,一直没有回头看索额玛,但他的脚步声却一次又一次地在她大脑中引起回响。这是她熟悉的脚步声,陪伴着她踏过瘟疫之地的腐泥,踢过贫瘠之地的干裂石块,越过菲拉斯丰茂的绿色边境,在数百个日夜之间不停地回响。她就要对这脚步声说再见了。

路至中途,因为前方出现了一些异常的响动,索额玛暂时走到前面和兽人一同观察情况,温狄才发现索额玛的背上多出了一把简陋的手制短弓,材料是木料和野兽筋骨。一小捆箭束在一起,包在布袋里。箭头是骨头削制而成的。她知道昨晚索额玛一夜没睡,在洞外打磨着什么东西,现在才明白过来。这也许是一个好的迹象,她想。

他们来到了大路上。

“我就送到这里。”兽人说。

温狄知道兽人是无需太多临别言语的族群,所以她只说了一句“谢谢您的照顾,我们走了”。而索额玛补充了一句“要是以后顺路我来看看你吧,大叔”,这句话虽然有些可笑,但显示出他多少恢复了一些精神。

“路上小心。”兽人看着两人踏进大路中央,回头转进了树林。他已经太久没有和人相处过了,而自己竟然说出了“路上小心”,这让他甚至觉得新奇的话。这十天来的相处,不像他当初想象的那样是一场麻烦;实际上他感觉还行。牛头人姑娘很尊重他,做菜的手艺相当不错——假若他那老钝的舌头还知道什么叫美食的话;牛头人小伙子虽然鲁莽不成器,但他一再“挑战”的劲头,让兽人很感兴趣;如果时间允许的话,他倒愿意真地教导他一下。只是,这片刻的心境不可能改变他在这密林中独自终老的决定。如果再次回到外面的世界,他疑虑着这片刻的与人相处的惬意感,很快就会转化成一种他曾经惧怕和逃避的东西。

他走了没多远,突然发现前方有一道血迹,从小路中间横过。必须是拖动一整具成人大小的尸体,才能留下这么粗的痕迹。他转向右侧,发现了另一道几乎同样粗的血迹,终止在一棵大树下,从树根开始一米余高的树干部分完全染红了,就像有一整桶血泼洒上去。刚才送两人经过这条路的时候,并没有发现这些东西。

这是数种生物的血混合起来的气味,压倒性的腥臭让身经百战的他也屏住了鼻息,额角的血管紧张地跳动起来。这是警告? 还是示威?或者仅仅是奥伊一次过于混乱的屠杀痕迹?正当兽人上前几步,打算仔细观察一下血迹附近是否还有其他线索的时候,一种猛烈的冲击力突然传到了他的背部。他感觉到粗硬的毛皮,利爪钩进自己脊梁骨中段的肌肉,然后是一声震得他的右耳不断鸣响的怒吼。

他的第一反应是反握刀柄往身后劈去。那沉重的物体暂时跳开了,着力点是兽人的背部,就像是猛地推了他一下;他几乎向前跌倒,但终于用刀撑住身体。虽然看不见自己的背脊,但他明白那儿一定已经是血肉模糊。

兽人转过身,在听到自己的血液淋在草地上的同时,看见了数码外的奥伊。它黄色的眼睛闪着捉摸不定的光,口唇左右侧朝上翻起,露出暗红色的牙床和挂着唾液的利齿。兽人明白了:他中了陷阱。血的陷阱。奥伊利用强烈的血气掩饰了自己的气味。

兽人发出一声怒吼:这是生死决斗的标志,虽然他知道奥伊并不理会什么一对一决斗的礼节,但兽人必须让自己进入这种状态。他等待已久的时刻已经来临了,菲拉斯沉默却又喧闹的树丛便是决斗最好的见证人。血液在他左臂里加速流动,指尖一阵燥热。有着蓝色尾翼的飞鸟扑打着翅膀飞离树冠。

奥伊并不会说话。虽然牛头人姑娘曾经说过,她能听到奥伊心里的声音,但兽人什么也听不见。不过,这并不代表他不能和眼前的对手有任何交流。战斗间的一挪一闪,一攻一守就是最好的交流。肌肉拉伸和绷紧制造出呼啸的速度和沉重的力量,每一滴溅出的血都是在战斗的曲谱上砰然落下的音符。兽人已老了,但是并没有老到无法捕捉这曲谱的旋律;他要用大刀给这首曲子切割出一个不留情面的终止符。

自从失去右手以来,兽人在战斗中就越来越依赖于攻击。独臂的他,挥刀力度自然大不如前,但要单手执刀来防守更是难上加难,因为那样必须多承受敌人加在刀上的力量。但奥伊不是一味猛攻就可以解决的敌人;它有一些完全无法预测的低空跳跃以及迷惑性的转身动作,潜入到兽人的弱点范围——右半身和背部,然后再发动攻击。而它爪子的力量,也能够通过快速击打刀刃的侧面来拦截它。中距离的战斗本来是兽人最擅长的方式,但现在他不得不冒着巨大的危险,把距离拉到贴身。

他看准了奥伊的半空一个猛扑,把大刀摆在身前,低身向前冲去,靠近了它的腹部。过近的距离延缓了他的挥刀速度,在刀锋刚刚接触到奥伊的腹部皮肉,还没有切深之前,奥伊带有勾刺的尾巴像鞭子一样打在了兽人的侧腹。他朝后退去,背部撞在了一截粗糙的树干上,引来一阵剧烈的痛楚。

奥伊腹部流着血,朝兽人冲撞过来。显而易见的愤怒让奥伊失去了策略式的挪闪动作,这一击凶狠却鲁莽。兽人忍受着背部的剧痛,一刀斩下了奥伊的左前肢,但这并没有中止这野兽的狂怒行动。它用只有两个脚趾的右前肢按住了兽人的左臂,抬齿朝他的脖子咬去。兽人身子勉强往左移动,把右肩牺牲给了那利齿。

双方都已经气力无存。奥伊的腹部和左前肢断口不断地流着血,咬在右肩上的牙齿好几次几乎要失去力气松脱,但是又加紧咬合。兽人的左手无法移开,也没有别的攻击手段,一个僵局:败者将是首先屈服于流血过多和剧痛的人。

片刻后,兽人听到了一种穿透的声音。随后又是第二声。奥伊的身体震动了一下;但第三声过后,它的牙齿松开了,庞大的身躯伏回地面。兽人看见奥伊的背上并不算深地扎进了三支箭;前方的树丛空隙里,是执着弓的索额玛,和站在他身边的温狄。

奥伊低吼着转过身,动作笨拙而弛缓。三支箭只伤到皮肉标表层,并不算什么,但是这突入而来的刺激耗尽了它最后的体力和判断力。兽人抬起左臂,把奥伊的身体从脊梁正中砍成两段。血污和碎裂的内脏弄污了他的整个左半身。

索额玛放下了弓。对他来说,射出第一箭是最困难的。奥伊的身躯庞大,从他的方位来看几乎完全掩盖住了兽人的身影,并不是一个困难的目标,而且这短弓射出的自制简陋箭矢也不可能穿透奥伊的身体误伤兽人。但是索额玛在拉紧弓弦后,手指却迟迟无法松开。我曾经蝉联三届打猎比赛冠军。一,二,三,三箭赢得三次冠军,他如此默念着,才将三支箭矢射进了奥伊的脊背。

温狄走上前去。是她听见了兽人的吼声,嗅到了奥伊的气味。她看看整理呼吸的老兽人,然后低头,蹲下来。

在她眼前的不是垂死的黑色猛兽,而是有着淡紫色长发和皮肤的暗夜精灵奥伊·夜歌。她不知道在其他人眼里的景象是否也是一样的。那双眼睛,从带着腐化气息的黄色,慢慢变回了应有的银白色,然后黯淡下去。

在这一刻,温狄并没有听见任何声音。

第十六章

温狄抬头看着夜空。刚懂事不久,她就学会了观察星星的排列来辨识方向。在抬头只有灰黄色瘴气的西瘟疫之地生活了两年多,她庆幸自己还没有对这项技能完全生疏。

她和索额玛越过菲拉斯边境,来到了千针石林。温狄本想多留几天照顾受伤的老兽人,遭到了拒绝。虽然老兽人因为决斗遭到打断而不太高兴,但这不是什么大问题。她留下一些草药之后,再次启程。

奥伊·夜歌的遗体和普通的暗夜精灵并没有什么不同。没有任何迹象可以证明曾经发生过这件事。现在,他安身在两人给他在大树下挖出的一座小坟墓里。温狄打算回到月光林地后,对导师说,奥伊死于食人魔和野兽的袭击。

她和索额玛的中间仍然是一团跳动着的篝火。

“温狄,”索额玛说,“你直接回月光林地,对吧?”

“是这么打算的。”

“我呢,到了贫瘠之地后,打算回莫高雷看看。”

温狄抬起头来。

“那很好啊。”她说。

“到时候,剩余的柴火和干肉你就带走吧。”

“我也快用不着了。到了贫瘠之地,歇脚的地儿就多了。”

“你嫌带着麻烦的话,就卖了吧。”

温狄没答话。火光把索额玛的鼻子映得通红。

“索额玛。”

“什么?”

“你往旁坐一些。烟往你那边熏去了。”

“噢。”

第十七章

管家莱斯顿通知有客来访的时候,克瑞西达正在用小凿子修平花茎的轮廓:一朵凹刻在石质镇纸表面的五瓣小花。她还没有决定给它染上什么样的颜色。

她放下活儿,走到这小工房的西北角,打开门。

“谁来了?”

管家有些迟疑。“杜尔多先生。”

克瑞西达皱了皱眉头,随后取下围裙。“让他等等。我换身衣服就去。”

她先擦掉双手沾上的灰白色粉末,然后回到卧室,换上了一套素黄色的裙子。这裙子今年她只穿了两次:一次是出席镇长专为军属举办的晚宴,她作为留守妻子的代表而发言,还有一次是参加好友女儿的婚礼。

克瑞西达离开卧室,来到客厅。杜尔多·马维因坐在沙发上,膝上横搁着他使用了三十余年的宝石手杖。她出现在屋里的时候,杜尔多并没有转过头。管家直直地站在沙发的另一端,给克瑞西达投去一个求助的眼神。

克瑞西达说:“公公,没想到您来了。”

杜尔多还是没有转过头。“看来你很惊讶。当然,未必是惊喜。”

克瑞西达在心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只交流了一句话,她就有谈话难以为继的感觉。为了不致太过失礼,同时尽量把情况调整正常,她在他的对面沙发上坐下,吩咐管家给她上茶。

“太凉了。”杜尔多说。

“什么?您说……”她不由得看了看壁炉。

“我是说茶水,”他用右手食指在茶盘上敲了敲,一枚六角形的钻石在指节上发着光,“温度不够。”

“我这就让莱斯顿给您换一杯……”

杜尔多摇了摇头。“也没什么好喝的。”

管家莱斯顿朝克瑞西达投去一个特别苦闷的眼神,然后离开了。

杜尔多一直低着头,这让克瑞西达可以仔细观察他而又不会难堪。至少已经有五年没见面,甚至没有任何联系了,公公和儿媳之间的对话却是从冷茶水开始的,她想这也算是天下少有吧。

如果仅凭外表,克瑞西达不会说他老去了五年,而是十五年。或许这是衣着光鲜造成的错觉;这个曾经控制联盟和部落之间半数高级布匹交易额的富商,把自己的商业成功完完全全地投影到了穿着上。她曾经听说过一个民间笑话:要是绑架杜尔多·马维因,根本没必要索取赎金,只要扒光他就好了。太过华丽的服饰,让他脸上的皱纹相形之下更为老朽不堪。

但是,虽然如过去一般说话刁钻、难以交流,克瑞西达却在杜尔多的脸上看到了深深的疲劳。

“您专程一个人来的?”

“我想怎么来是我的自由。”

克瑞西达身子往后挪了挪。他果然是专程一个人来的。

杜尔多抬起了头,眉间的皱纹分别往两侧展开。他清清嗓子,又为了掩饰这嘶哑的声音吐出一口气。她预感到他要说什么了。

“雷纳不在?”

“他三年前调往……”

“我当然知道他在西瘟疫。”杜尔多打断了她的话。“他最近没回来?”

“去年十月回来过一次。”十月十号到十五号,她想,没必要说出详细的日期。

“十月。”他重复了一次。

“您有事要找他?”

杜尔多没回答。克瑞西达突然发现自己的问话挺傻气的,不过要不是这对父子长期疏离,她也不会这么说。“您可以直接去西瘟疫,他的部队在……”

“你说的这些我怎么会不知道。我没去西瘟疫的打算。”

“……噢。”她点了点头。“那您今天是来……”

“有没有信?”

“什么?”

“我说他最近有没有写信回来。”

杜尔多一说完,立刻喝了一口茶。明明脖子都仰起了,但当杯子回到茶盘的时候,茶水的高度只减少了一点点。对他来说,这些平价茶水似乎真的很难下咽,他让它们在口腔里停留了一会儿,腮帮子都鼓起来了,然后才咽下去。他眉头紧皱,流露出很烦闷又焦急的神情,仿佛在后悔说出了这句话,得赶快用茶水漱口,消去它在自己嘴里留下的痕迹。

当克瑞西达意识到自己不小心发出微笑的时候,已经晚了。公公不快的眼神紧盯着她,但出乎她意料的是,这眼神很快就松散下来了。他再次低下头,说:“你不打算回答我的问题?”

“有,”她说,“一直都有写信。”

“拿来给我看看。”

“呃,拿最近的一封?”

“全部,”他说,“全部都拿来。”

“我马上就回来。”克瑞西达想,他提起这件事情,是花了一番勇气的,所以才有那喝茶的掩饰举动。她起身,快步回到卧室,打开放在书柜深处的一个木盒子。盒面上有她雕刻的花纹。

当把手探进去的时候,克瑞西达有些犯难了。她意识到这个长期置身于她和雷纳生活之外的刻薄老人,突然要求窥探这三年来他俩联系心灵的载体。这似乎不大公平。一番心理斗争后,她还是把信件拿了出来,理由是如果雷纳在,他也不会拒绝父亲的这个要求。

这一扎信件托在手掌上,总是有一种微妙的实在感。她回到客厅,把它们放在了茶桌中央。数量并不特别多,但每一封都很厚,所以看上去还是蛮可观的。她为这现象预先做了解释:“他们那儿的通讯一直都不怎么方便,所以他每次有寄信的机会,都喜欢多写一些。”

因为是统一的信封,所以它们乍看上去更像一叠军中文件什么的。杜尔多望着它们,略显灰白的眼瞳中浮动着沉默的光。克瑞西达看到他的膝盖抖动了一下,搁在上面的手杖沿着大腿滚动了一小截。

“读给我听听。”杜尔多又低下了头。他的这个姿势不代表否定,也不代表退缩;更接近一种努力自我实现的勇气。

“您不打算自己看吗?”

“他的字我一向看不惯。”

天底下最荒唐的借口,她想。她从没见过谁的字能比雷纳写得更加工整漂亮。更何况这些信没有丝毫的修改痕迹,显然是经过仔细重新抄写的。

“您想我读哪一封?”

他随便抽出了一封,递给她。“就这。”

克瑞西达接过来,拿出信纸。她不需要看信封上的日期就知道这是何时寄来的。她吸了一口气,略去了“亲爱的克瑞西达”的头注,开始阅读。她的声音穿透在客厅中浮在阳光下的微尘粒子之间。

“慢一些。”大概经过一行左右的内容后,杜尔多说。

“噢。”她稍微调整了速度。这封信是在到达西瘟疫之地大概三个月后寄来的,当时战况对联军还很不利。雷纳在信的开头大略说了一下自己对工作的适应情况,说“你不用把这儿的景象想像得太糟”。

又读了五、六行后,克瑞西达停住了,捏着信纸的双手往下移。

“怎么不读了?继续。”

克瑞西达看了看杜尔多。他的眼睛几乎闭上了,显然没有注意到她神情的变化。

“我说了继续。”

看来没有商量的余地。克瑞西达也不是完全不想和其他人分享这些内容,所以她略微提高声音,继续读了下去:

“……你可以想象得到,新兵们最爱做的事之一,就是谈论各自的妻子或者女友。他们在这时候最缺少的东西,大概是一瓶啤酒。这类谈话往往会变成善意的互相取笑,要是引发了小小的争执,我作为长官,必须喝止他们;但事实上,我完全理解他们的心情,要终止这类交流让我觉得自己不够诚实。因为,我也总是在想着你……”

第十八章

“宝石剑鞘”酒馆里,雷纳正趴在桌子上,透过酒瓶,看着十码外柜台后的两个女招待。其中矮个一些的背对着这边,另一个高个、黑发的把左手搭在矮个的肩膀上,低声说着什么,不时朝这边望两眼,又马上把眼神别开。

雷纳的右手在桌面下按着腹部。他能感受到胃部里有一种令人不快的液体流动感,而他的解决办法是仰起脖子,一口气喝下近半瓶酒。片刻的喉部舒畅之后,肚子里像挨了软绵绵却又沉重的一击,大脑深处发出嗡嗡的鸣响。当然,现在的他也并不打算清醒地度过这个夜晚。

身边很吵,都是在军官学校的同学。也许做不了多久的同学了,对此他并不是十分惋惜,至少没有惋惜到把父亲杜尔多私自给他申请退学的事情告诉他们的程度。

一年前,雷纳十九岁,就在父亲打算正式把家族事业的一部分——位于加基森的大型布匹商铺交给雷纳管理的时候,他离家出走,带走了部分流动资金,以此为学费进入了最负盛名的贵族军官学校。自从五岁开始,他就在阅读这家学校的资料,到了十一岁,该校所出近百位名将的简历他已经烂熟于心。他从来没有把让自己参与到这列名单中的意愿告诉过父亲,因为这显然是无意义的事。杜尔多不让他上学,关在家里进行教育,全部教学内容只有一个中心:如何继承、运作庞大的家业。雷纳的学习成绩远远好过小他一年四个月的弟弟,然而正是这一点,让他明白自己要经过父亲允许进入军官学校,是多么荒谬的想法。

十四岁的时候,雷纳谎报年龄参军,杜尔多抓回他之后,还让手下人把征兵站的工作人员打了个半死。在往后三个月的禁闭里,雷纳想出了先顺应父亲,等自己有一定行动自由后再作考虑的策略。反正军官学校的报名年龄范围在十六到二十二岁,他还等得起。

来到学校不久,雷纳很快就发现了这儿未必像自己想象的那样,是有志为国捐躯者的圣地。大部分学生都是来给自己捞取政治资本,同时也给他们的家人赢得爱国者名号的纨绔子弟,毫无真正的军人的热情。但即便如此,像雷纳这样的理想主义学生还是有的,更不用提堪称暴风王国最完善的教学资源、最优秀的师资力量,这已经足以让他万分庆幸自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在这样的情况下,对父亲不知哪日会找上门来的担忧,早就让他给遗弃到了脑后。说不定,我就能这样照着自己喜欢的路走下去——他这么想。

事实证明这是一个错觉。杜尔多几乎在雷纳呈交学费之前,就知道他逃到了这儿。儿子的激烈行动让他多少有所反省,而反省的结果是:先观察雷纳一段时间。一年后,他发现儿子不是闹着玩的,这样下去显然会毫无悬念地以优异成绩顺利毕业,便做出了果断的行动:替他申请退学。

虽然整件事情还在交涉中,校方也不大愿意放走雷纳这难得的好学生,但是根据杜尔多的财力和影响力来看,已经难有挽回的余地。

为这事,雷纳已经连续三天到宝石剑鞘酒馆借酒消愁了。作为靠近军官学校的店铺,有这么一个店名也是顺理成章,但其实这儿的格调并不高,大部分收入来自于挥霍得起的学生和他们带来的镇中民女,颇有些未婚男性俱乐部的味道。这些学生们就这样过着两重人生:当在家族的要求下约会贵族女子的时候,他们会选择五百码之外,处于镇中心的“海珍珠”高级餐馆。

雷纳也不敢说自己免俗。他和这儿的女招待爱莲,就是此刻在柜台后背对着这边的矮个女孩,断断续续地交往了半年,终于在昨天对她宣布分手。有时候他觉得,自己也许只是为了在同学间关于风流史的话题中获得发言机会,才和她来往。而现在,他又参与了一件让自己在道德立场上更加不利的事情:和同伴们赌爱莲会不会送酒到他们这一桌来。他赌“不会”,五个金币——这赌注是他刻意抬到这么大的,因为他想在离开学校前,至少把当初带出来的那笔钱给花光,也算是对父亲的小小反抗。

“不会?你还真赌不会啊?”一个同伴掐了掐他的肩膀。“你把自己在那姑娘心里的地位看得很重嘛。”

雷纳有些不耐烦地挥开对方的手。“少啰唆,等着看就是。”

“爱莲,”那人高声喊起来,“还在磨蹭什么。我们这桌要加六瓶酒,已经等了半天啦。”

雷纳看见酒店老板上前催促爱莲。她拿起了托酒的盘子,几乎就要走出柜台了,但是一直在安慰她的高个姑娘叫住了她,取过盘子,朝这边走来。

雷纳知道她叫克瑞西达。他抬起头,视线从酒瓶后面移开,和她的视线相遇了。她没有避开他。

克瑞西达在他们的桌子前把酒瓶放下,然后说:“你们不要太过分。”虽然她是冲着雷纳说的,但口气却是想让整桌的人都听清楚。

“你是来替代爱莲的吗?原来宝石剑鞘最冷漠的姑娘也有可爱的一面。”方才叫嚷的人提起身子,右手探向她的脸庞,但是在中途让雷纳的拳背给打了一下。

“干嘛。”他收回手,望向雷纳。

“是我赌输了,”雷纳没有看他,把拳头展开,里面有五个金币。“另外,这轮酒也算我的。”

这与其说是绅士举动,还不如说是小打小闹的幼稚男性拼斗,雷纳也能看出克瑞西达丝毫不领情。她的眼里有猫一样的神采,让雷纳难以直视。为了逃避这个局面,他身子往后移,别开脸说“你还在看什么?我没打算给小费”,然后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离,淹没在酒馆中央的一片喧嚷中。

当他们离开的时候,雷纳已经醉得分不清方向了。他在路边蹲下,想呕,却什么都呕不出来。当他重新站直的时候,却发现两个人分辨按住了自己的左右肩膀。刚才让他打了手臂的人站在面前。

“你们要做什么。”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雷纳几乎都能嗅到自己喉咙深处涌上来的臭气。

“饯别礼。”

他一拳揍在了雷纳的胃部。雷纳隐隐约约听到有人说:“你打得不是地方,这小子吐到我手上了。”

“我们光荣的母校,容不下你这样用偷来的钱混进来的灰老鼠。”那人揪住了雷纳德头发。“幸好你还有个通情达理的老爸。在他把你领回鼠窝之前……上个学期的格斗训练,你打破了我的鼻子,还记得吗?”

“有这么回事吗?”雷纳因为眼角的酸涩感而使劲眨了眨眼睛。“我想起来了。我道歉,打破了对你那么重要的鼻子,真不应该……我那时候忘记你身上除了鼻子,也没别的地方可以挺起来了。”

雷纳记得这天晚上自己多多少少有回击,但大部分情况下都在挨打。一开始他还在琢磨,是谁把自己的学费来源透露出去的,但立刻想到很可能就是杜尔多。要让校方放弃一个成绩优良的学生,最好的办法莫过于证明他道德败坏。他甚至觉得,这些家伙收了杜尔多的钱,奉命来围攻他。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但雷纳明白,这就是父亲会做的事。

那伙人离开后,雷纳从满是呕吐物和泥污的地上站起来,用手背抹抹嘴,碰到什么坚硬的东西,痛得他哆嗦了一下。一块小石片扎进了牙肉。他把它拔掉,然后吐出一口鲜血与痰的混合物。鼻子没破。

这儿不是大街,但仍然有不少行人路过。一些好奇的目光落在雷纳身上,他明白这多半是由于他的制服。抬起头,黑漆漆的晾衣绳把星空划得四分五裂。这就是我现在的处境,烂醉,鼻青脸肿,满身泥水,我就以这样的姿态说再见。在街道尽头的民房后,可以看见校内教堂的尖塔,就像光鲜照人的贵族子弟站在衣衫褴褛的流浪汉身后,互相指责对方的穿着更扎眼。一年前,雷纳初次见到这尖塔的时候,深信自己是属于它,它也是属于自己的。而现在,那就像发生在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他摇摇晃晃走了几步,根本没考虑是不是应该回校宿舍,只是试图找回平衡,不知不觉地折回了宝石剑鞘的后门。一盆脏水泼到了他的脚下,他险些打滑。

“啊,抱歉,我没看见……”从后门走出来的人右手提着盆子,一道完歉,声音就提高了。“……你怎么在这儿?”

“嗨,克瑞西达。”雷纳觉得有些晕,按着额头,开始搞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还记得……我吗?我们说过几次话……”

克瑞西达警觉地后退了一步。“你打架了?”她往右侧移,让屋内的光透出来一些,借此观察雷纳的脸。“肿得真难看。”

“我摔倒了……而已。你们店门口太滑了。”

她打算回到屋里。左脚刚跨进门框,雷纳就拉住了她的右手腕。

“干什么。”她挣脱了。

“替我给……爱莲……说声对不起。我不该打那种赌。”

“我不知道你们赌了什么。也对一个醉鬼说的话没兴趣。从正门进来的是顾客,在后门绕来绕去的是醉鬼,我们不接待,抱歉。你不如快些去找个医生。喂,听得见吗?……”

事实是雷纳听不见。他大致上只知道克瑞西达在努力让他理解些什么,嘴唇动得很快,屋内的灯光在她的粗布衣裙上来回游移着。他在大脑里自行组织着她说的字词,把一些明明没有说出来的安慰字词硬加给她。他突然在克瑞西达的身后看见了父亲,这个幻觉在一瞬间变得很具体,就像以夜幕为墙的浮雕。父亲总是略微低着头,这是他构筑威严的方式;从小到大,雷纳不记得见过父亲的笑容,而此刻幻觉中的他,嘴角微微朝上抬起,皱纹好似蚯蚓般挤成一团,露出一个让雷纳打抖的微笑。

“克瑞西达。克瑞西达。”他要警告她,避开背后那个可恶的人。

“你再不走我就要叫人了。”

后来,雷纳怎么也记不起自己是如何误解克瑞西达这句话的。他回答:“陪我过一夜吧。帮我……忘记……”

他话没说完,整个人就往前倒了下去。克瑞西达飞快地进了屋,关上门。他重重地朝侧面摔在了台阶上,脑内一阵鸣响后,奇迹似地迸出了一个理性的想法:“我不能睡在这儿”。他背部撑在门板上,坐了起来,觉得这样怪舒服的,就没有继续下一步的行动。过了几秒钟,门又往里面打开了,雷纳突然失去支撑点,身体不听使唤地朝后躺了下去,后脑磕在地面。虽然有些痛,但没能阻止他昏睡过去。

第二天中午,雷纳醒了过来,首先看见的是飞在眼前的一只小虫子。他正躺在一张床上,头顶是灰白色、带有裂纹的天花板。在还没有回忆起昨晚发生的事情之前,他听到了有人开门的声音,便想坐起来,却发现身子不大听使唤,脑袋仿佛也变成了一团让人给揉来揉去的棉花。他略微抬起下颌,用眼睛底部的余光看见了克瑞西达。她托着一个茶盘,站在床边。

雷纳闭上眼睛,左手掩住额头。“这是你的房间?”

“想得美,是客房。老板给你记了账。”

她把一杯热茶放在床头桌上。“什么时候想喝东西了,就喝这个吧。”

“谢谢。”

“不用谢,这也是得付钱的。”

“可是……我总得因为什么事谢谢你。我昨晚还以为一定会吹一夜冷风,让流浪汉给扒得赤条条的也无能为力了。是你把我送到这房间里的吧?”

“我可扛不动你。要谢去谢厨子,是他把你搁在这儿的。”

“我记得我的脸很脏来着。总有人给我擦洗过了吧。”

“那只是因为我不想床单给弄得太脏,到时候洗起来更麻烦。”

“那么,至少你没有把我留在外面。”

“要是镇里的巡查看见穿着这身制服的人昏倒在店后门,我们会惹麻烦的。”

“噢,那……算了,我放弃。”

“如果你真感恩的话,就谢谢我没有把你在这儿的事情告诉爱莲。虽然只是暂时的。”

雷纳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我不太在意。”

“什么意思?”

“我说,她要是对我在这房间里有什么想法,我都不在意。”

“是吗?可是她在意。”

“为什么?”

“还用问。你伤了她的心。”

“不,我是说……”

雷纳没有再说下去。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他再次试图坐起来,身子刚抬起来一半,就感觉到强烈的恶心,动作停下了。

克瑞西达说:“你还是躺下吧。”

“好主意。”

重新躺下后,他说:“你不用照看我了。我感觉好一些就会离开的。已经是中午了?阳光晒得很厉害啊……”

“没人在照看你,我只是好奇。”她一边拉上窗帘一边说。“在你那伙人里面,我还以为你是头儿。怎么会搞成这样?”

“听起来好像你一直在观察我。”

“少自以为是了。你总是坐在他们中间,就这样。”

“这样吗?我看上去是头儿……”雷纳回想起过去的一年。他人缘还算不错,在不那么富有且诚实苦干的学生里声望尤其高。但是,他不知不觉间却在背离这个群体,频繁地和出手阔绰、早有贵族父母安排好前程的学生们混在一起。昨夜殴打他的人正属于这一群体。他想,也许是少时在家里过于丰富的物质生活,给自己培养出了倾向于贵族社会的惯性。要想完全消除这惯性,得好好地扒层皮才行。

“像这样的事很少见吗?我是说,学生打架什么的。”

“那倒不是。只不过,你不像挨打的那一方。”

“噢,对了,你刚刚才说我像头儿来着。一帮小弟突然决定把他们头顶上的人打下地面。”

“就这个感觉。而且我暗地里为爱莲高兴来着。”

雷纳虽然很想知道为什么克瑞西达这么关心爱莲,但现在这还不是首要问题。“他们这样做,主要是因为我要离开这儿了”,他这么说,然后等待着克瑞西达的提问。

他希望她能问出一句“为什么”。然后他就可以说“父亲逼我退学”。如果她再问一个“为什么”,他会说出更多,直到把一切压在心头的东西都吐露干净。雷纳亟需这样的一番谈话,他想在离开这儿,回到父亲的专制王国前,至少留下一个足迹,一声回音。说出来之后,就算克瑞西达取笑他也好,不置可否也好,臭骂他一顿也好,都不重要。如果她不问的话,他可能会主动说出来,因为剩余的时间已经不多。他全部的梦想,全部的失意,全部的努力以及全部的委屈,除了他之外,一定还得有别人知道才行。这个人也未必只能是克瑞西达,只是他觉得,这个在寒夜里给浑身泥污的自己提供了一个避难所的女人,很可能就会是愿意听这番话的人。

但克瑞西达没有问。她说了一句“你躺着,我要去干活”,然后朝房门走去。雷纳再次闭上眼睛,左手掩住额头。我所要求的东西已经太多了吗?但是,当听见她的脚步声在门边停下的时候,他心中的希望再度燃起,撑起身子说:“克瑞西达,等……”

雷纳没有再说下去。克瑞西达呆站在门侧,不知所措地望着刚刚进屋的杜尔多·马维因。

“这位姑娘,请出去一下,我和儿子有话要说。”杜尔多朝克瑞西达脱帽执意。当那顶装饰着凤凰鸟羽毛的礼帽重新回到他头顶的时候,他直盯着雷纳的眼睛。

“看看你那什么样子,不成器的败家货。”

克瑞西达走出屋子之前,杜尔多就说出了这句话。

第十九章

“好了,不用念了。”杜尔多摩擦了一下手杖端的宝石。

克瑞西达把信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喝了一口茶。第一封信她念完了四页,剩下七页,而这在雷纳寄回来的信里只不过是中等长度。她发现公公的眼神盯在那堆信的中央。

“您可以自己看。”

“我不看。”

杜尔多站起来,似乎无目的地朝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拄着手杖走到壁炉前。这短短的数码路程,他至少花掉了十秒;明明是踏在光滑平整的地毯上,他却像是在下坡路小心翼翼出脚的登山者。克瑞西达产生了上去扶他的冲动;她也回想起来,最近大雨连绵,宅子前的路一片泥泞。杜尔多说他是自己来的。

他的右手搁在壁炉上方一个突出的木架子上,用三个手指拎起那小小的场景木雕。一个叼烟斗的矮人巡山人坐在圆石块上,托着下巴,和在自己鞋面上站着的松鼠四目相对。他翻来覆去地看。

“你做的?”

“是的。我原来还打算上漆,不过,素色的也很好看。”

“妇人家竟然喜欢这种东西。”

对这句话早有心理准备的克瑞西达,又抿了一口茶。现在,就连她也觉得茶水太凉了。

“你手很巧。”

“啊,”她把茶杯放下,“谢谢您。”

“雷纳喜欢吗?”

“哎?”

“我说雷纳喜不喜欢这个。”

“其实本来是镇里的一位太太订做的,就是雷纳喜欢我才把它留下来。”

“你在哪做这些玩意?”

“我有一个小工房,不过抱歉,不能让您去看。”

“我才不打算去。”

“嗯,那儿空气不好。”克瑞西达已经快掌握了不受这老人的话影响的诀窍。当他表示否定的时候,千万不要反驳,而是顺着他的意思,稍稍敲打那么一下。这样她自己也不会觉得难受。

杜尔多放下木雕,但是没有回到沙发上。他站在原地说:“你们一直都没有孩子?”

“我们打算领养一个。本来已经见过了几个孩子,但是后来雷纳去了西瘟疫……”

克瑞西达飞快地、不带音调变化地说出这句话。如果这件事你也要冷嘲热讽的话,我只好把你赶出去了。

杜尔多点了点头,似乎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克瑞西达也不想。

“您留在这儿吃晚饭吗?”沉默一会儿后,她说。没有等他回答,她又说:“就这样好了,这是一定要的。我去和管家说。”

克瑞西达知道杜尔多不会拒绝,自己也想尽快从那个不愉快话题中逃离出来。她在厨房门口找到了管家莱斯顿。

“帮我看看家里还有什么。”她说。“今天要留他吃晚饭。”

“晚饭?夫人,您饶了我吧。我只不过泡一杯茶,就让他看成是毒水潭里舀出来的。我不想给您丢面子。”

“叫唤什么,我自己下厨。”

发觉家里的食材只能做一些家庭简餐之后,克瑞西达打算去买一些东西。她回到客厅,和坐回到沙发上的杜尔多说了一声,就出了门。看看天,乌云在逐渐积累起来,她带上了伞。

离开家门没多远,克瑞西达脑袋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她回到自家花园的后墙,左右张望了一下,发现并没有人看着自己,就双脚踩在墙根上,身子稍微往上提,下颌高高抬起,勉强看到了客厅的窗户。投过窗玻璃,杜尔多在沙发上端坐的身影清晰可见。他还是那样低头坐着,手杖搁在膝盖上,眼前的信件仍然原封不动。

十秒钟后还是没动静,克瑞西达把身子放下来,揉了揉有些酸胀的脚踝。

第二十章

克瑞西达住在父母留给她的小木屋里,离宝石剑鞘有两条街的距离。这个冬天的清晨,她刚起床没多久,就发现结了白霜的窗玻璃上慢慢画出一个可以透见外面的圆圈,随后出现了雷纳的脸。他微笑着敲了敲窗户。克瑞西达一打开门,他就闪进了屋,搓了搓手。

“外面好冷哪。”他说。

“别抱过来,”她说,“你想冻死我啊。”

“我来生个火。”他朝炉子走去。

她没有阻止他,双手抱在胸前,对着他满是飘雪的背部说:“你来做什么?”

“因为只有在这里才能见到你,”他挑选着柴火,“难不成你要我去酒馆那边?”

“我们说好在你考完试前不见面的。”

“还有一周而已。”

“还有一周就可以不遵守约定?”

雷纳生起了火,双掌打开,靠近炉子。“不和你争。等我暖和一些再说,不然说话舌头都哆嗦。”

“算了。”她坐回到床上。“我呆会还要去上班的,别指望让你呆多久。”

“已经快够了,”他说,“再一小会儿。”

也许是看到了雷纳的决心,也许是出于更难理解的目的,杜尔多最终没有强行给雷纳退学。唯一可以肯定的一点是,这和他看到雷纳挨打得鼻青脸肿的事情一点关系都没有;这个体罚起来不留情面的父亲,并不会因此就生出对儿子的怜悯。

当然,他也没有突然变成一个百分之百支持儿子梦想的模范老爸。学校每年都会有一次由暴风城军事部门主持的特别资格考试,不分学年皆可参加,通过考试的人可以立刻在军中担任文职,当然他也可以选择继续留在学校完成学业。杜尔多提出的条件是:给雷纳一年准备时间,在资格考试中夺得第一名。能做到这一点,他将不再过问儿子的人生道路。

“马维因家族的孩子,不是为做第二名才降生到这世上的。”雷纳记得父亲这么说。“你不想继承家业,行,还有你弟弟在。但是你要证明,你的选择不会有辱家族名望。”

有时候雷纳会想,父亲看重的也许是“立刻担任文职”这件事。杜尔多是一个非常厌恶军人的人,准确地说,他厌恶上战场的军人。作为联盟和部落间最大的高级布匹交易商,战争冲突无疑是家族事业的最大威胁,但不知怎的他从来不指责两方的高级决策者,而是把愤怒的矛头指向或许是迫不得已而奔赴战场的军人们。在雷纳的记忆里,父亲产生此种厌恶的源头,要回到他四岁的时候。那年夏天,政府征用了他的一间商铺,暂时安置因为调配不当而无法回家的伤兵。结果整个炎夏,无论在客厅中,书房里,还是餐桌上,雷纳随时随地都会听到父亲像喷洒毒汁一般诅咒着那些“肮脏、无礼、丑陋、下流、盲从”的伤兵。当然,这只是雷纳记忆中的源头,他相信父亲的这种厌恶在他出生之前,就是根深蒂固了的。

雷纳指望的就是上战场。他想成为那些伤兵中的一员,听他们的声音,和他们吃一锅饭,背靠背杀敌。他能理解这个梦想对父亲来说有多不体面,也能理解他同意儿子在军中担任文职,已经算是相当了不起的让步。

但是,克瑞西达倒是提出了不同的看法:“我想你父亲是知道战场有多危险,所以才不愿你这么做。”

雷纳拒绝接受这个可能性。当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甚至有些生克瑞西达的气,因为她并不完全了解他曾经从父亲那儿受到多大的屈辱。

和父亲定下协议之后的三个月,雷纳与克瑞西达的恋情慢慢生长起来。最初是雷纳刻意吸引她的注意力:几乎每天都独自到宝石剑鞘去。这样做也是迫不得已,因为上次和杜尔多打过照面后,克瑞西达一直心存余悸,连带着也就不知不觉地躲着雷纳,这让他不能接受。当他终于找到机会,把自己和父亲的协议对克瑞西达倾吐而出的时候,她的第一句话是:

“那你还有闲心跑这里来喝酒?”

这句话把雷纳推入进退两难的境地。既然这么为这事而烦恼,却又天天独立逛酒馆,好像是满说不过去的,而立刻表露出“我是为了来看你”的念头又时机未到。为此,他的下一步是租下了挨打那天晚上用过的房间,而且同时——立刻且决绝地——戒了酒。这并不困难,酒液对他来说一直是社交功能优先的东西,而自己在学校的社交圈已毁。此外,他把考试所需要的资料全搬到了这间屋子里,当克瑞西达问起的时候,他说:“那些家伙还在盯着我,不会给我安心准备考试的机会。留在这儿比较好。”

她似信非信地点了点头。“上下楼的时候最好躲着点爱莲,别当我没提醒过。”

雷纳明白,克瑞西达的女性敏感早就让她感觉到了他这么做的部分意图,在某种程度上也默许甚至配合了他的计划,但是两人关系确立后,雷纳偶尔问起这些事,克瑞西达始终保持着死不承认的态度。“我可不敢耽误军官学校高材生的前程。”她说。“再说,你又没有欠租金。老板没意见,我当然也就没意见了。”

当然,雷纳没有让爱情搞得分不清现实权重。参加资格考试的,大多和他一样,是得不到家族支持,或者出自于不那么富裕的家庭,希望尽快证明自己能独当一面的刻苦学生。

“马维因家族的孩子,不是为做第二名才降生到这世上的。”

父亲的这句话是雷纳大脑里环绕不去的咒语。虽然一直都成绩优秀,但是要拿第一名,他并没有绝对的信心——而这几乎是他目前绝对唯一的出路。为此,他不断压抑着找借口出屋和克瑞西达见面的想法。他不想回家,那只是一座大得可笑的房子;在这段日子里,他成了没有归宿的人。宝石剑鞘二楼的小房子太过于简陋,以至于难以称之为居所;但是,当不回学校的时候,每天早上,他可以从窗口看见克瑞西达从后门进入酒馆,而深夜再踏着同一条路归家,只是陪伴着她的不再是清晨的雾气而是黄色斑点一般的灯光。这就足以让雷纳在一整天的时间里心无旁骛地面对书本和战场推演图——他强求让自己相信这点。

作为房客,克瑞西达免不了要来给雷纳端茶送饭什么的,而老板也乐于让她照顾他,不知是不是看出了两人之间的某种暗示。在零零散散的对话里,雷纳知道克瑞西达没有家人在身边,从十六岁开始,在这儿做工已经五年了。五年前,正是雷纳谎报年龄参军而遭到父亲关禁闭的时刻,可以说他们俩在同一时期进入了人生的分岔口,这联系虽然牵强,但足以让雷纳心神不定。在春末的一个日子里,克瑞西达下班之后,雷纳提出要送她一段路。

“为什么?”她说。

“我也正想走走。”他说。“成天闷在那小屋子里。”

“你那房间通风算很好的了。”

“好了,”雷纳明白又这么争论下去,他必定会输掉这次机会,索性说,“走吧走吧。”

他们踏过水洼,踏过有裂纹的石板路,踏过马车留下的车辙。好不容易有独处的机会,雷纳却有些分心,因为他发觉这一路上,学校的教堂尖塔都没有脱离视线。而克瑞西达也反常地不怎么说话,两人在离她家还有半条街的时候分了手。这样的散步持续了三天,雷纳终于确认克瑞西达的沉默实际上是一种等待的讯号,于是在第四天夜里,雷纳在两人往常分手的那处街口,握住了她的手。

“你干嘛?”她说。

她知道这不是礼节性的握手。他把她的右手拢在掌心,拇指在她的手腕上轻轻地摩擦。

“你知道我这些日子都在做什么。”

他吻了她。当这个吻结束的时候,两人的五指交替缠和在一起。

两人的恋情只能保持在秘密状态,主要是不能让杜尔多知道。雷纳听说弟弟已经在杜尔多的安排下,和一个公爵的女儿订婚了,而且弟弟也把家族产业管理得很好,开拓了新的业务。他衷心希望弟弟能做得越来越好,好到父亲没有闲心再来管理他这个前继承人,好到即便大儿子就这么在视线里消失,他也感觉不到。但是雷纳心里明白,父亲可怕的顽固,会至少让他在两人之间的协议上坚持到底。

某一天,他突然满心恐慌地想起来:协议说过,一旦雷纳取得第一名,父亲就将不再过问他的人生道路;但是假若没有得到第一名呢?他又会如何处理?没有说。与其说是父亲忘记这一点了,还不如说,这暗示着他可以为所欲为。对这一点的恐慌,让雷纳不得不压缩和克瑞西达的见面时间,更加专注地准备考试。

克瑞西达知道他的这种恐慌。她知道在这样的重压下,两人的恋情也许很难长久。但和雷纳不同的是,她还有一层顾虑:假若雷纳赢得了第一名,他会选择继续完成学业,还是立刻奔赴文职?如果是前者的话,他会在两年后离开这儿;后者则是立即。虽然她明白他八成会愿意带自己走,但是无论如何,某种重大的变化迫在眉睫了。于是,在互有暗示的三个月,以及亲密相处的三个月后,两人进入了一个煎熬的时期。离考试还有一个月的时候,为了不分心,雷纳回到了学校,面临着最后的考验。这考验只能他一个人去经历,结果却会影响两人的未来,克瑞西达为不能切实地帮助他而自责。所以,在仅剩下一周的时候,雷纳破除誓言来到她家,她并不真正地反对。抛弃全部麻烦的要素,至少会剩下最简单的一个理由:她想念他。

这时候,雷纳从炉子旁站起来,转过身面对他,打开双手。“来。”

“冻死我了。”贴近他的怀抱里之后,她说。

“胡说。”他拍了拍她的后脑。“我的衣服都烤暖了。”

“你又做了不少小玩意。”过了一会儿,雷纳松开手,走到墙壁上的一排小架子前,上面摆满了各种材质制成的小雕刻品。

虽然对雷纳这么快把注意力放到小雕塑上有些不满,但她还是走到他身边,把自己最新的作品指示给他。第一次把雷纳带回家的时候,他就立刻注意到了这些玩意。克瑞西达是从做工艺品匠人的父亲那儿偷学来的手艺,因为他认定女孩子不该做这些活,从某种角度来说,这和雷纳父亲对儿子的态度恰恰相反。

“考试的时候我想带上一个,没关系吧?”雷纳拿起了一块木质的镇纸。

“那个我还没上色呢。”

“没关系,素色的也很好看。幸运符本来就不该太花哨。”

“我得去上班了。”她说。

“再等等。”他放下了镇纸,回到她身边。“我替你请过假了。”

“……你什么?”

“我来的时候和老板说了,你今天晚些过去。他答应了。”

“别开玩笑……”

这天下午,风雪小了,阳光稍微暖和起来的时候,雷纳离开了,带走了他选择的幸运符。克瑞西达把自己紧紧地裹在被子里,有些失神。不压抑自己的欲望是正确的,不管怎么说,两人已经很久没见面了,以考试迫近为借口来杜绝肌肤之亲多少有些虚伪的味道。更重要的是,通过这样做,能让这看上去比较像是一次普通的短期分别。不就是一周嘛——实际上,一周后,很难企盼会一切如常。临别前,克瑞西达最后说的话是“等你的好消息”。这样一句话就够了吗?难道不应该选择一些更重要、更有意义的话来说?我会不会给了他太大的压力?不停胡思乱想的克瑞西达在被子里哆嗦起来。

但是,变化比克瑞西达预想中更早地来到了。从这天下午开始,一切事情都在让短短的一周无限延长起来。

她来到宝石剑鞘,却发现后门紧闭,叫了几声都没人开门。拐到前门,那儿站了三、四个官员打扮的人,还有一些卫兵。

“请问……出什么事了?”她说。

一名官员扭过头来。“你是谁?”

“我见过她,”一个卫兵说,“她也是这儿的女招待。”

“是真的吗?”官员说。

“是的。”她说。“我叫克瑞西达。”

“那么你也要接受调查。把她带进去。”

卫兵上前扭住了克瑞西达的手,按住她的肩膀。进入酒馆后,她看见老板站在吧台后,低着头,一个官员一边对他说着话,一边做记录。厨子和调酒师们在房间的东角,而女招待们则在西角站成一排,让几名卫兵看管着。这其中,爱莲用漠然的目光看了克瑞西达一眼。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中央,站着一位年约五十的贵妇人,用手帕掩着鼻子。一名官员陪在她身边。

后来克瑞西达才知道,这名贵妇是某位德高望重的公爵夫人,她的丈夫是军官学校现任校长的好友。自从把自己的宝贝小儿子送到学校来之后,她就一直暗中关注着他的行踪。当发现儿子夜里常常先走上大道,然后摸黑拐进这条小巷的时候,她派出了数名探子装扮成顾客,探究儿子过着什么样的夜生活。探子们把目击到的情况如实托出:一位姑娘——或许是女招待或许是民女——在怂恿一群学生扳手腕,胜者可以在今夜得到她作为奖品。公爵夫人的儿子输掉之后,顺手抄起一个酒瓶,在桌子角上打碎了,就要去刺胜利者,最终反过来挨了一顿好打,在酒液里昏睡了一个晚上。考虑到公爵夫人的心理承受能力,他们略去了有人朝她失去意识的儿子身上撒尿这一细节。

公爵夫人哭着把这事告诉了丈夫,让他给校长施加压力,“摧毁这个毒害我们最优秀孩子的巢穴”。对于宝石剑鞘的风气,军官学校校长一向睁眼闭眼,因为他明白如果不给这些贵族小子一个廉价的发泄场所,他们就可能会动用手中不那么成熟的权力来满足私欲,造成更大的损害。但是这一次,偏偏公爵夫人的丈夫和他有四十多年的交情,他是怎么也逃脱不了责任了,便联系治安局,让他们下达搜查命令。

“你要我们搜查些什么呢?”治安局的负责人问。“哪儿的酒馆不是这个样。”

“无所谓,有任何非法迹象的东西都可以。比如私酒,‘晚餐’,都可以。总之,给我立刻去办。”

问题就出在这儿。私酒和“晚餐”都是确实存在的,虽然并非由酒馆提供。老板再三坦白“我们不监管客人带来的东西”,但在公爵夫人坚持认为“我们的孩子绝不可能自行去接触这些堕落之物”的情况下,办案者们只能不停逼老板承认,他把这些玩意都藏在某个地方:屋角堆放的空私酒瓶和桌底下零星可见的“晚餐”灰烬就是明证。当克瑞西达来到现场的时候,老板几乎已经崩溃了,光光的脑袋上不断冒出油腻的汗珠。

克瑞西达发现她面临着另外一种问题。

这天她没有遭到什么询问,最后放回了家。第二天早上,卫兵们来把她带走了,这一次的目的地不是酒馆,而是治安局里的审问室。当进入这间狭小、灰暗的屋子里之后,她感觉手心一片冰凉。

“姑娘,你知道为什么昨天我们就这样放你走吗?”询问者说。

她摇了摇头。

“因为我们觉得你没什么问题。但现在不一样了。宝石剑鞘有一个叫爱莲的女招待,你和她关系怎么样?”

“她怎么了?”

“回答我的问题。”

克瑞西达本想说“我们是朋友”,但最后还是选择了“还算熟悉,在这儿一起做工三年了。”

“是这样。”他捻了捻胡子,低头看着手中的资料。

“警官先生,能告诉我爱莲出什么事了吗?”

他抬起头来。“她涉嫌肉体交易。”

“……什么?”

“卖春,就这么回事。已经有三名学生承认和她有交易了。”

自从与雷纳交往后,克瑞西达也尽量避着爱莲,两人很少有交流。她尽量从记忆中寻找她有这种行为的迹象,但是一无所获。

“另外,”询问者说,“她还供出了你。”

克瑞西达瞪大了眼睛。

“根据她的口供,你有一个固定的客户:叫雷纳·马维因的学生。有话要说吗?”

克瑞西达略微张开嘴,又合上了。现在抬一抬舌头,就让她感觉全身无力。从窗户的缝隙飘进来一粒雪,在她的指甲盖上融化了。

“我不指望你现在就给我答案。”询问者身子朝后靠在椅背上。“我们会去询问那位学生的。”

“请不要去,他现在要准备……”

她意识到自己说出了不适当的话,连忙停口,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哦?准备什么?合作些,说出来。”

“……资格考试。”

询问者点点头,又翻翻资料,仿佛有些失去兴趣。“看来你对这位雷纳先生很熟悉嘛。这种事常有,对客户生出不合适期望的女人……到最后你还是会吃亏的,姑娘。”

看来对方已经认定了她的身份。克瑞西达觉得大脑中有一种不规则的噪音,顺着脊椎一直传到指尖。明明坐着不动,但脖子两侧却开始酸痛起来。虽然明知这句话可能会起到反效果,对她或者雷纳都是,但她还是说:“请暂时别告诉他这件事……等过了这一周……”

对方笑了。“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讨价还价?告诉你,我不喜欢这活儿,也不想坏了这些花钱如流水的小鬼头的风流事,但现在也是由不得我。你得在拘留所里过上几夜了,克瑞西达姑娘。”

这一夜,克瑞西达躺在安置了八个人的女子牢间里,身下除了一层稻草什么都没有,冻得睡不着。实际上,现在就算是洗过热水澡后躺在一张豪华的天鹅绒大床上,她也是不可能入睡的。她坐起来,发现牢间里其他的人都睡得严严实实,看来是早就习惯这种地方的惯犯。虽然和这些人在一起,她有些害怕,但这总比和爱莲关在一起要好。她不想思考爱莲诬陷自己和雷纳的理由——虽然这理由是那么明显。她只是尽量让自己什么都不去想。昨日,今天,未来,都从大脑中隔绝出去。

她在拘留所里呆了十天,没有得到任何消息。考试应该已经结束了。狱卒把她放了出去,只说了一句话:“这儿没你的事了。”她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在黑暗中闭锁了十天,重新回到外面,她不知道是自己的体重减轻了,还是整个世界的重量都轻了;双脚踏在地面的感觉是那么的陌生。回到宝石剑鞘的正面,发现招牌不见了,门口摆着一些破损的桌椅,而门上已经打了封条。她凑近,没有通过门缝听到任何声音。转到后门,情况也是一样。

她朝左右张望了一下。有一些邻居和她目光相对了,立刻把脸别开。她不打算去问他们发生了什么,店里的其他人都在哪。像这样的小店,是没有任何凝聚力的。没有人会以它为根。她有些担心老板,毕竟这家店怎么不入流也好,到底是他十多年的心血;此外,她还想知道爱莲在哪儿,但她并不打算质问或者责备她。

她转过头,看了看永远都高耸在街道尽头之外的教堂尖塔。塔顶的敲钟声可以传遍小镇。雷纳曾经想带她进校区看看,但她拒绝了。她知道那不是属于她的处所。在这一刻,想知道雷纳在哪,在做什么,在想什么的心情,从未如此强烈。牢间里没日没夜的十天,就像把克瑞西达从现实中抹除了,吹到了一个没有阳光也没有人烟的隧道中;当命运的手把她揪回到现实世界的时候,她和过往身边最熟悉不过的一切事物产生了断裂。

克瑞西达想尽快修补这裂缝,但是站在这儿是丝毫没有用处的。她决定回家。沿着石板路,走到离家门还有二十码左右的时候,她发现门是开着一半的。

除了她之外只有雷纳有钥匙。能见到他了。

克瑞西达加快了脚步,推开门,跨进屋。屋里乱得一团糟,就像有洪水冲刷而过,但是却没有留下半点湿气。一个身着黑衣的瘦削身影站在里侧,从地面上拾起一个小木雕,在手里抛了抛。

“奇怪的兴趣。”杜尔多说。“这是你做的?”

她的右手搁在门边。“你怎么进来的?”

“我什么都没做,姑娘。门一直是开着的。治安局的人搜查了你的房子,但显然忘记做善后工作。”

他靠近了她。

“我只是来看看儿子让什么样的姑娘给迷住了。现在想起来,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了……克瑞西达。我早该注意到你对雷纳的影响。”

“我要见雷纳。”

“在这之前……你想知道自己怎么从拘留所里出来的吗?”

克瑞西达什么也没说,抱住自己的肩膀,警觉地望着他。

“因为治安局的蠢货认为你是妓女,等于是间接指控我的儿子。我不喜欢这个说法。不过我的抗议似乎来得晚了些,没能阻止他们把你的家弄成这样。不管怎么说,你还是幸运的。那个叫爱莲的姑娘真可怜,又多了一条做伪证的罪名。”

杜尔多的右手放在了她落在左肩的一缕发丝上。她打了个抖。

“你爱雷纳吗,姑娘?”

“……这与你无关。”

“怎么会无关?我是他的父亲,至少过去的二十年之内都是。我知道你们对我的做法有误解,但是……至少现在可以坦诚地交流一下。我再问一次……”

“是的,”她说,“我爱他。”

“我正是信任你们年轻人之间的爱情,所以才想办法把你救出来,而且把你遭到的待遇对他给瞒着。我想,这是我作为父亲,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了。这可怜的,误入歧途的孩子。”

克瑞西达的左手按紧了肩膀。“雷纳怎么了?”

“雷纳在资格考试中试图作弊,学校勒令他退学。在我养育他二十年后,这就是他对我的回报。”

第二十一章

快到家的时候,下起了小雨。克瑞西达对穿着那套裙子出门的决定很后悔。一进门后,她绕过客厅,直奔厨房,找到莱斯顿,交代他如何处理食材。

“……好了,你先把这些弄完,”她用干毛巾擦了擦手,“我去陪着他。一个小时以后回来。”

莱斯顿说:“夫人,您觉得……”

“什么?”

“杜尔多大人为什么这个时候来?”

“我怎么知道?”

“我倒是听说过一些传闻,说不定您会感兴趣。”

正要走出厨房的克瑞西达转过身,双手抱在胸前。“你做什么都是磨磨蹭蹭的。有话直说。”

莱斯顿用菜刀比划了一下。“是关于雷纳先生的弟弟的。他不是继承了杜尔多大人的家业吗?”

“是,那又如何。”

“我前些天在酒馆里听说……真的只是传闻啊,而且还是冒险者打扮的人传出来的,可信度没保证。大体的意思是,马维因家族的继承人惹了大麻烦,现在军情七处已经找上他了。既然说是继承人,那就一定是雷纳先生的弟弟吧?”

“他惹什么麻烦了?”

“他利用贸易的机会,在联盟和部落之间做双面间谍,捞了不少好处。但是现在这事儿败露了。不光他本人给揪住,整个马维因家族的事业都可能遭到清查。”

“没了?”

“就这些。”

“这和他要来我家一点关系没有。”

“怎么会没有呢?您看,杜尔多大人就两个儿子,雷纳先生放弃了继承权,他把所有东西都押在小儿子身上,但现在小儿子栽了……”

“闭嘴。”

“啊?”

“再说下去我就解雇你。雷纳就是雷纳,是我的丈夫,你的雇主,不是杜尔多的附属品,更不是什么扔掉了又可以捡回来的东西。明白了吗?”

“……抱歉,夫人。”

“照我说的把活儿干完。”

如果说莱斯顿的话对克瑞西达没有造成任何影响,那就是谎话。在回到客厅之前,她不知不觉放慢了脚步。在内心深处,如果限制她用一个字表达对杜尔多的情感的话,只能是“恨”。她永远不会原谅杜尔多对他俩的所作所为。在她和雷纳苦苦维持的生活和爱情中,杜尔多曾经是一场永不停歇的冰风暴——但,那也是多年以前的事情了。无论是出于岁月的折磨,还是心灵的老朽,现在的杜尔多已经不复往日的冷酷。雷纳和克瑞西达一同努力这么多年,生活终于稳定下来,而杜尔多却在一直走着下坡路。如果莱斯顿的传闻属实,那么克瑞西达想不出还有什么事情能比继承人和家族事业同时遭殃更能打击这个老人。

杜尔多没有勇气到西瘟疫直接面对儿子,甚至也没有勇气看他的信。如果他真的只是通过拜访儿子的家来获得一些安慰的话——算了,我让着他一些,也没什么关系。

克瑞西达回到了客厅,刚想问杜尔多要不要到雷纳的书房去看看,发现他从沙发上离开了,站在窗户边,望着庭院里雷纳和克瑞西达亲手种起的一棵小树。他俩为雷纳下次回家,这棵小树的树荫能生长到哪儿的问题打了赌。

她不喜欢这个赌注。

第二十二章

那是克瑞西达生命中最难忘的一夜。她记得自己的脚印陷进雪里有多深,记得当争吵发生的时候月亮在哪个位置,记得寒冷的空气是如何急促地要夺去她脸庞的温度。她相信雷纳也记得。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不知道,克瑞西达。我真的不知道。或许是压力太大了,我……”

“压力!和我谈什么压力!我在那个黑漆漆的地洞里呆了十天,一直想着你怎么了。我以为你会好好干,为了你自己,也为了我们……”

“对不起。”他靠近了她,伸出右手。

“别碰我!”她像要撕走两人之间的一块空气一般,身子往后一抽。“你知道他们是怎么说我的吗?妓女。在他们眼里看来当然是这样了。你成天到这儿来花钱,还租下了房子,最后得到了我。看,情况很明显,不是吗?听他们这么说,我很难过,但我不生气,因为我相信你是爱我的。看看你现在做了什么。”

在内心里,她理解雷纳是为了保证能脱离父亲的控制,给两人赢得一个未来,才在考试中动手脚。他没有百分之百赢得第一名的信心,或者曾经有,但是却在日复一日的沉重压力下渐渐磨损,便决定选择一个成功率更大,风险也更大的手段。最后的结果是,雷纳不仅失去了前途,杜尔多也和他断绝了父子关系。克瑞西达心里明明不想和他争吵,甚至不想提这件事,这失败的欺骗实际上正证明了他爱她,但不知怎么回事,让两人都更痛苦的话还是控制不住地迸出来。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她说。“我也是,你也是。从我这拿走的镇纸在哪?还来。说得好听,什么吉祥物……”

宝石剑鞘没了,你的军校梦想也没了。但我们还有对方,至少我希望是这样。

“还给我以后就离开。”她说。“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不要离开。留在我身边。我们一定能解决这个问题。我不能,也不愿再说这些话了。不能。不能。

“我还给你。”雷纳说着,从衣袋里掏出了那块没有上色的镇纸。“把手伸过来。不然我怎么还。”

克瑞西达探出了手,身子却在往后缩。雷纳右手拿着镇纸,似乎就要在她的掌心里放下,但却用另一只手掐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拉到怀里。她没有挣扎。

“也许是什么都没有了,”雷纳说,“但我们也自由了。”

“我不懂。我不懂什么是自由。我不知道自由了该做什么。”

“自由了,就可以去自己想去的地方了。”他望着她低垂的眼睛。“我们一起走吧。离开这儿。”

“要去哪儿?”

“没有人认识我们俩的地方。这不是那么困难的事,就像搬个家一样。找到我们都喜欢的地方,就留下来。”

“真的可以这样?”

“有什么不可以的。这个世界上的人们一直都是这样……来来回回地寻找适合自己的地方。现在轮到我们了。”

“你说得倒轻松。出了这么多事,你突然想让我和你一走了之。”

“这里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除了你。”

“可是我有。”

他有些紧张起来。“你留恋些什么?”

克瑞西达抿着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出这句话。“我要带走我的雕刻工具。”

“这么说你答应了。”

“我刚才……其实都是在说气话。”

“我知道。”

雷纳用食指抚过她的眼角,她才发现自己流了泪。

第二天他们就动身了。

第二十三章

十余年来的事情历历在目。只有两个人参加的婚礼之后,雷纳从地方小治安官慢慢成为西泉要塞的看护人,从另一条路途实现了自己的梦想,把年少时意气用事的那一部分性格深深地藏在心里。克瑞西达做小工艺品补贴家用,偶然得到一个鉴赏家的推荐,慢慢有了名气。一些事情的终结,总是另外一些事情的开始。杜尔多,这个在那最寒冷的冬日里亲手终结了两人过往生活的布匹商,现在正坐在餐桌对面品尝着自己做的汤,这让克瑞西达内心有一种奇妙的感觉。

她不知道这个老人十多年来经历了什么。有时候她觉得,他仍然一直在暗中观察着他们俩的生活,并且试图施加影响。比如说,曾经有一个顾客匿名购买木雕,整个过程都由代理人完成。又比如两人结婚一周年的那天,一架豪华的马车停在了家门口,但是很快又离开了。五年前他来和雷纳打过照面,但她不知道他们谈了些什么。不管这些是事实还是错觉,克瑞西达都不想再追究。现在,看着一个老人小心翼翼抬起银勺子,把汤送到嘴边,她更关心自己做的菜适不适合他的口味。

“味道怎么样?”她说。

“你做给我儿子吃的就是这东西?”

不怀好意的回答是意料之中的事。“这是他最喜欢的一道菜。”她说。

“等他回来以后,”杜尔多说,“你的手艺最好进步一些。”

“到时候您再过来。”

他没有答话,嘬进下一口汤。

虽说是晚餐时间,但天空并没有完全黑下来。夕阳最后一抹红色仍然铺染在云层的尽头。

克瑞西达想起了三年前的一幕。同样的时间段,同样的地点,同样的一碗汤摆放在餐桌上同样的地方,只是坐在自己对面的是雷纳。

“克瑞西达,跟你说件事。”

“什么?”

“今天我碰见了一个人。可以说是敌人吧。我制服了他,没用武力。不过最后我违背命令,把他放走了,而且还说好以后有机会再见面。”

“嗯,没头没尾的,为什么说给我听?”

“我不知道。就像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放走他一样。”

“听起来像英雄情节剧里面的老段子。”

“看,你又要取笑我了。”

“不会的。”她说。“你一直都是我的英雄。”

他们抬起身子,在餐桌上方接了一个吻。

“哈哈,”坐回椅子上后,克瑞西达显然情绪很好,“我不小心有根头发掉进汤里了。”

“是啊。”雷纳笑了。

『——乔贞案卷·外传三·最好的时光·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