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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那些事儿 第伍部

内阁不相信眼泪

明朝那些事儿 第伍部

第一章 最阴险的敌人

○ 但严嵩却并不在乎 他已经确定了自己的人生方向 只要能够飞黄腾达 位极人臣 可以不择手段 可以背叛所有的人 背弃人世间的所有道德

——题记

◆ 严嵩的原则

嘉靖算是消停了,但是大臣们的斗争游戏却刚刚进入高潮,夏言除掉了他的最大对手,夺取了全部的权力,所有人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这一年是嘉靖二十一年(1542),看上去一切都很完美,但他不会想到,崩溃将在最为辉煌的那一刻到来。

毁灭他美好前景的人,叫做严嵩。

严嵩,字惟中,成化十六年(1480)出生,江西袁州府分宜人。

说起此人,实在是大大的有名,从明代开始,他就被人以各种形式(写入书中、编入戏里)不停地骂、反复地骂,并最终获得了一个荣誉称号——明代第一奸臣。

事实上,在走上那条不归路之前,他曾经是一个勇敢正直、坚持原则的人,而那时,他是夏言的朋友。

如同所有的悲剧一样,严嵩的故事也有着一个喜剧的开头。

应该说严嵩的运气是不错的,他出生时,家里虽不很富,却也算个中产阶级。他的父亲严淮多次参加科举,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到最后实在战斗不动了,就改行当了教书先生。

严嵩 严嵩

老子的未竟事业自然是要儿子完成的,刚出生不久的严嵩就此开始了他的学习生涯。

严嵩的幼年教育是可以写成启蒙类教科书的,据说他三岁就学会了写字,到六岁就能背诵四书五经,但这些还只是小事,两年之后发生的那件事情才真正引起了轰动。

在这一年,八岁的严嵩因为成绩好,作为优秀童生考入了县学。

看上去似乎没什么大不了的,那么我们来列举另外两位仁兄进行类比,你就知道其中的奥妙了:

海瑞,身份:童生。时年二十八岁。

范进,身份:童生。时年五十余岁。

其实,这二位兄弟还算是年轻有为的,六七十岁考不上县学的童生大有人在,相比之下,严嵩实在是神童中的神童。

就这样,严嵩一直神童了八年。到了弘治八年(1495),十六岁的严嵩准备参加乡试,包袱都打好了,刚要出发,爹死了。

这实在是让人悲痛的事情。一般这种时候,都会有固定剧本:跳出来一大帮亲戚朋友,说些什么不要悲伤、要正常发挥水平、告慰先人之类的话,然后主人公擦干眼泪,抬头望天,握拳做苦大仇深状,毅然踏上前进的道路。

严嵩的情况大致也是这样,只是有一点不同——他没有去考试。不是他过于悲痛不想考,而是不能考——根据明代规定,死了爹的,要在家守制三年。

国家政策是没法违反的,严嵩只好在家待业了三年。三年后,他带着父亲的遗愿和满腔的抱负前往南昌,一举中第,金榜题名。

严嵩的乡试成绩很好,所以对第二年的会试,他本人十分自信。可事实证明,地方经验放到中央,往往都是不灵的。考试成绩出来后,名落孙山的严嵩叹着气走上了回头路。

不要紧,下次一定能够考上!

过了三年,他进京参加第二次考试。几天后,他拿着京城同乡送的慰问品回了家。神童也好,天才也好,考不上就是考不上,说啥也没有用。

参考消息:神童严嵩

严嵩自幼文思敏捷、读书过目不忘,在家乡是小有名气的神童,连地方官也对他有所耳闻,甚至愿意资助他进入县学。据传当地知县曾当面出上联考他:“关山千里,乡心一夜,雨丝丝。”严嵩略一沉思,随即应对:“帝阙九重,圣寿万年,天荡荡。”这副下联用白话文理解,就是“皇宫雄伟,皇帝万岁”之类的马屁话。虽然那时严嵩年纪还小,但他心向庙堂的志向已可见一斑。

失望的严嵩没有放弃,他确信自己一定能够成功。

于是他去考了第三次,这次他不再有任何幻想,考上就好,只要考上就好。

但上天却跟他开了一个玩笑,一个善意的玩笑。

老天爷可能觉得严嵩先生才学深厚,非要消遣一下他,所以在两次落榜之后,严嵩意外地得知了自己的考试成绩——二甲第二名。

一甲只有三人(状元、榜眼、探花),所以二甲第二,就是全国第五。

这个成绩实在太好了,严嵩惊讶之余大喜过望,他认为,自己的命运将就此彻底改变。

正德元年(1506),严嵩被选为翰林,成为了一名庶吉士,这一年他二十七岁,年少高才,前途远大而光明——光明时间合计三年。

正德四年(1509),严嵩迎来了一个噩耗,他的母亲去世了。

严嵩是一个十分孝顺的人。在父亲死后,母亲含辛茹苦抚养他,供他读书考试。所谓子欲养而亲不待,实在是一场人生悲剧。

但凡是个人,遇到这种事都会悲伤,但严嵩却似乎有点过了头,他日夜痛哭,伤心过度,差点送了命,经过紧急抢救才活过来。

这还没完,悲痛至极的严嵩又作出了一个更让人意外的决定,他要辞官回家隐居。

这是一个让人钦佩的抉择,一个前途无量的年轻人,放弃荣华富贵,避开俗世红尘,只为纪念自己未能报恩的母亲。二十七岁的严嵩是一个了不起的人。

严嵩回到了老家隐居,但国家并没有忘记他,朝廷曾多次下旨,希望他回朝中为国效力。

可严嵩拒绝了。他已经过了守制期,却仍拒不入朝,只因为另一个理由:

“奸人当道,在下不堪与之为伍!”

他口中的奸人,就是当年红得发紫的钱宁和江彬,严嵩有他自己的骨气:宁可不当官,也决不与小人同流合污!

那时的严嵩,是一个正直的人。

但隐居十年之后,他终究还是答应了一个人的邀约,再次出山为官。并非是他出尔反尔,只是因为这个人他无法拒绝。

此人就是我们的老朋友,当时的内阁首辅杨廷和。

在严嵩看来,杨廷和是朝廷的支柱,在杨廷和看来,严嵩是难得的人才。而更为重要的是,十年前(弘治十八年,1505)的那次会试,点中严嵩卷子,对其赞扬有加,并成为他老师的人,正是杨廷和先生。

杨先生真可算得上是个有眼力的人,因为七年后(嘉靖二年,1523)的殿试中,他还夸奖过另一位新科进士,断定此人必成大器,之后还大力提拔。

看来这个世界确实很小,因为这位幸运者的名字叫做徐阶。

正德十一年(1516),严嵩再次出山。

论资排辈是官场的优良传统,在这种指导思想下,严嵩的境遇并不太好。所谓“任你通天大才,只有推倒重来”,他先进了翰林院,却只干了个编修(翰林院的低级官员),一年多啥也没混出来。

但人生总是充满变数的,正德十三年(1518),严嵩得到了一份差事——传旨。

这就是传说中的钦差。虽说是个体力活,不过能到地方上摆摆威风,混吃混喝,也算不错,于是严嵩乐颠颠地上路了。

然而,事实证明,这趟所谓的钦差,实际上是个苦差。

严嵩十分尽责地完成了使命,然后一路往回赶。但上天似乎还没玩够,它又一次在错误的时间,将严嵩送到了一个错误的地点。

具体说来,当时严嵩先生所处的环境如下。

时间:正德十四年(1519)六月

具体方位:江西省临江府

如果感觉比较眼熟,那说明你的记性还不错。此时此地,除了严嵩外,还有一位仁兄正在闹腾一件大事,他就是伟大的王守仁先生。

严嵩的运气实在不好,全国那么多地方他不去,偏偏赶上了宁王叛乱,要是他赶得巧,没准儿还能和刚刚坐船上岸的王巡抚打个照面。

不过,他既没有王巡抚的胆略,也没有旗牌令箭,于是只好躲了起来。

但凡是躲避战乱,都有个时间限制,仗打完了该干吗就干吗去了。但严嵩可能是在战乱中受了什么刺激,他躲得比较彻底,京城也不去了,托人请了个假,直接回了老家。

严嵩的行为放到今天,往小了说是怕事,往大了讲是玩忽职守,这事儿要放在朱元璋手里,估计严嵩的人皮都晾干了。

可当时的朱厚照先生是没有时间管的,他正忙着玩。严嵩何许人也?哪能劳他老人家大驾。

就这样,严嵩又开始了休养生活。但上天注定要让他出场,两年之后,又一个机会来临了,朱厚照先生驾崩,杨廷和开始代理朝政。在严嵩看来,报效国家的时机终于到了。

正德十六年(1521)四月,严嵩正式进京,他的人生从此被彻底改变。

可刚一进京,严嵩就发现情况不对,他去拜会老师杨廷和,杨廷和还认识他,也打了招呼,却不怎么理会,搞得他十分尴尬。

这人怎么说变就变呢?严嵩纳闷了。

其实杨廷和还是比较够意思的,他之所以不管严嵩,实在是因为他正忙着一件大事——和皇帝斗争。

严嵩算是倒霉到家了,复出混得不好,传旨遇到了宁王之乱,好不容易回到京城,又撞上了大礼议事件。

这一年严嵩已四十一岁,前辈上级退休了,同辈的都升了官,晚辈又不买他的账,他成了个没人理也没人管的累赘。

吏部的官员考虑了很久,觉得这人实在没啥用,又榨不出油水,就安排他去了南京翰林院。

在当年,南京翰林院有个外号叫“鬼都不理”,既无权又无钱,穷得叮当响。可是严嵩没有办法,只好老老实实地去了南京。

但他没有想到,正是这个缺德的工作安排救了他的命,带来了光辉远大的前途。

因为就在他出发去南京之后不久,两个人就急匆匆地以相反的方向从南京赶来,在京城掀起了一场无比凌厉的风暴。

这两个人就是张璁和桂萼,轰轰烈烈的大礼议就此进入最高峰。

斗争的结果人尽皆知,在这场惨烈的政治斗争中,无数官员落马折腰,内阁被全部清洗,新一代的权贵登上舞台。

严嵩运气实在不错,出事的时候他在南京,无门无派,无牵无挂,每天喝喝茶,谈谈京城八卦新闻,日子过得十分滋润。

话虽如此,但这件事情对他的前途似乎也没有太大影响,毕竟他的老师杨廷和是斗争的失败者,他从中捞不到任何好处。

但严嵩自己却很清楚,他飞黄腾达的时候到了,因为事情并非看上去那么简单。除了老师杨廷和外,他还有一个十分要好的老乡兼朋友——桂萼。

果然,不久之后,京城传来消息,严嵩由南京调回北京,连升三级,担任国子监最高长官(祭酒)。

坎坷的人生、狡诈的官场改变了严嵩,他从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中领悟了成功的秘诀——左右逢源。

无论何时何地,在最终胜负显现之前,绝不能押上所有的筹码。

——洛克菲勒

这之后,严嵩的事业进入了黄金期。嘉靖七年(1528)四月,他升任礼部右侍郎(副部长),嘉靖十年(1531)九月,升任南京礼部尚书,后又改任吏部尚书。

严嵩向现实妥协了,他改变了自己,开始逢迎皇帝,阿谀奉承,但这似乎也很正常。

因为在朝廷中,拍马屁不是为了升官,而是为了生存。

所以,至少到目前为止,严嵩仍然是个比较正派的人。虽然他要求进步的手段并不光彩,却也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能做,在朝廷上仍然直言不讳,毫不顾忌。

参考消息:朝中有人

严嵩跟桂萼的交情,说起来还真是不一般。两人同是江西老乡,同在南京为官,甚至聘请了同一位老师来教导儿子。再加上两人当时都充满了正义感,本身就很谈得来,经常在一起喝酒,还有点诗书往来。有着这么铁杆的关系,在“大礼议”中一跃而起的桂萼自然不忘拉严嵩一把。

换句话说,他是一个有原则的人。

嘉靖十七年(1538),这个原则被打破了。

◆ 最难的文章

这一年的七月,最麻烦的事情来了。

此时距离大礼议事件已经过去了十几年,该认的认了,该给的也给了,应该说嘉靖先生也该满意了。

可这位仁兄却是个得寸进尺的主儿,他突发奇想,又提出了新的要求。

而这个要求,是绝对不会得到大臣支持的。

嘉靖不但要追认他爹为皇帝,还打算把他爹搬进太庙,成为以后历代皇帝朝拜的对象,最后,他还打算给自己的父亲一个封号——明睿宗。

此要求在历史上有一个特定的称谓——称宗祔庙。

这是一个极其无理的要求。没有做过皇帝的人,怎么能够进太庙,称睿宗呢?先前给自己争个爹,多少还算是人之常情,现在干这种出格的事,就是贪得无厌了。

所有的朝廷大臣都听说了这件事,却并不出声,因为他们要等待一个人的反应。

这个人就是专门负责礼仪的礼部尚书。

很不幸,当时的礼部部长就是严嵩,这下无论如何也躲不了了。如果赞成,会被众人唾骂,如果反对,会被皇帝处罚。

但老江湖就是老江湖,严嵩开动脑筋,费尽心思写了一封奏疏给皇帝。

这是一份质量很高的奏疏,全篇洋洋共计千余字,好像什么都说了,仔细一看,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严嵩又耍了一次两面派。如果换了别人,这篇文章或许能蒙混过关,但这次他遇到了嘉靖先生。

刚看完奏疏,嘉靖就召见了严嵩,并用几个词概括了对他的印象——骑墙、滑头、两头讨好。

满头冷汗的严嵩狼狈地逃离了那个可怕的人,他终于意识到,在这个人面前,天下人无非两种而已——支持他的,或反对他的。

除此之外,没有第三条路。

于是两个选项同时出现在他的面前——原则,还是利益?

严嵩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他不想再折腾下去了,他已经五十八岁,吃了太多的苦,受了太多的累,利益就是他所追求的全部。

原则?多少钱一斤?

在作出决定的那个晚上,他挥笔写下了《庆云赋》和《大礼告成颂》,以纪念嘉靖先生的英明决策,三十年的文学功底最终化成了溜须拍马的遣词造句。

嘉靖终于满意了,他已经确定,这个叫严嵩的人将会对他言听计从,并服从他的一切命令。

很快,严嵩的这一举动在朝廷中引起了轩然大波,指责声、骂声铺天盖地而来,余音绕梁,三十日也没绝。

但严嵩却并不在乎,他已经确定了自己的人生方向:只要能够飞黄腾达、位极人臣,可以不择手段,可以背叛所有的人,背弃人世间的所有道德!

“大彻大悟”的严嵩树立了自己全新的人生观,但很快他就发现,要想达成自己的企图,就必须清除一个障碍——夏言。

相对而言,夏言是个不太听话的下属,他会经常反驳上级意见,甚至退回皇帝的圣旨,让皇帝难堪。因为他还是一个有良知,有原则的人。

参考消息:传世的马屁巨著

虽说《庆云赋》和《大礼告成颂》是历史上著名的溜须拍马之作,但正是这两篇文章的绝佳文笔,使得自恃文才甚高的嘉靖对严嵩另眼相看。更有意思的是,尽管各位文官在朝堂上大骂严嵩厚颜无耻,私底下却将这两篇拍马屁的文章竞相传看。如今,那篇曾经大放异彩,奠定了严嵩一代文坛匠才地位的《庆云赋》已经失传,从文学角度看,未免有点可惜。

奸臣的开端

奸臣的开端 奸臣的开端

不要脸的严嵩准备除掉要脸的夏言,这似乎并不困难,但在实际操作中,严嵩才发现这几乎又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因为夏言还有一个他不具备的撒手锏。

如果要评选明代最难写的文章,答案绝不是八股,而是青词。

必须说明的是,青词不是谁都能写,也不是谁都能用的,这玩意儿的版权完全归嘉靖所有,他人不得侵犯。该文体特点是全用赋体,词句华丽,写作难度极高。因为写作时要使用专门的青藤纸,所以叫青词。

青词是修道祭天时用的,具体方法是写好后烧掉,主要内容除了陈述个人愿望外,还兼议论叙事,其笔法十分玄乎,经常搞得人莫名其妙。不过也无所谓,反正是写给神仙看的,写完就烧,也不留档,而嘉靖先生似乎对神仙的理解能力也很有信心。

顺便说一句,这一招并非嘉靖的专利,时至今日,烧纸请愿仍然大行其道,只是内容换成了简体字而已。要知道神仙都是很牛的,懂个七八国外语也很正常,相信还是能够看明白的。

在当时的朝廷中,会写这种文章的人很多,但能让嘉靖满意的只有两个,一个是夏言,另一个不是严嵩。

夏言实在是个天才,他不但口才好,文笔好,写这种命题作文也很在行。这样的一个人,嘉靖是离不开的。而另一位会写青词的顾鼎臣(严嵩同年科举,状元)虽然写得也很好,却是一个不懂政治的人,虽然入阁,却完全无法和夏言对抗。

于是转来转去,严嵩依然没有机会。

但天无绝人之路,经过苦苦思索,严嵩终于找到了另一条制胜之道。

聪明人有聪明人的主意,蠢人也有蠢办法。严嵩不蠢,但要对付夏言,他却只能用那个最笨的方法——拼命干活。

写得不好不要紧,多写就行。从此严嵩起早贪黑,六十高龄每日仍笔耕不辍,就算文章质量不过关被退稿,也从不气馁,以极其热忱的服务态度打动了嘉靖先生。

干不干得好是能力问题,干不干那就是态度问题了。相对而言,夏言就是一个态度极不端正的人。而让嘉靖下定决心整治夏言的,是这样两件事情。

有一次,嘉靖起得晚了点,推迟了上朝,回头一清点人数,发现夏言不在。他便问下边的大臣:夏首辅去哪儿了?

出乎意料的是,下面竟无人回答。

后来还是一个太监私下里告诉他,夏言之前来过,听说还没上朝,连招呼都没打,就回家睡觉去了。

嘉靖发毛了,我迟到你就早退,还反了你了!

而让他们彻底决裂的,是著名的“香叶冠”事件。

嘉靖信奉道教,而夏言偏偏是个无神论者,每次嘉靖和他讨论道教问题,夏言都听得打瞌睡。久而久之,嘉靖也觉得没意思了,不想再和他谈。

可问题在于,这个人虽然不信道,却会写青词。在嘉靖看来,如果稿子质量不高,是会得罪神仙的,而神仙大人一生气,自己长生不老的报告就批不下来。

这实在是个性命攸关的事情。所以每次嘉靖总是捺着性子向夏言催稿,可是夏言总是爱理不理,要么不写,要么应付差事,搞得嘉靖十分不快。

拖皇帝的稿也算够胆大了,可这并不足以证明夏言的勇气,他还干过更为胆大包天的事。

嘉靖为了显示自己的虔诚,每次上班时都不戴皇帝金冠,而是改戴道士的香叶冠,此外,他还特意亲手制作了五顶香叶冠,分别赐给自己最亲近的大臣。

夏言得到了其中一顶,却从来不戴。

嘉靖开始还不在意,可他左等右等,始终没看到夏言换帽子,才忍不住发问:

“我上次给你的帽子呢?”

“尚在家中。”

“为何不戴?”

“我是朝廷大臣,怎么能戴那种东西?!”

嘉靖的脸都发白了,他尴尬地盯着夏言。

可夏先生似乎并不肯就此甘休:

“以臣所见,希望陛下今后也不要戴这种东西,君临天下者,应有天子之威仪,以正视听。”

伤自尊了,真的伤自尊了。

要知道,这玩意儿虽然不中看,却是嘉靖先生自己亲手做的,是他的劳动成果和汗水结晶。夏言不但不要,还把他训了一顿,确实让人难以接受。

参考消息:香叶冠

按照明代冠服制度的规定,皇帝日常视朝时所戴的冠式为乌纱折角向上巾,又名“翼善冠”。而香叶冠这个东西,是嘉靖皇帝的发明创造。此物高一尺五,由绿纱制成,绣太极图,是配合道袍一起穿戴的祭服。相应的,皇后所戴的叫做“垂云冠”,高一尺,由青纱制成。此外嘉靖曾下谕,大臣进入西苑时只准骑马,不许坐轿,这也是仿照道士的习惯。

于是他发火了:

“这里不需要你,马上滚出宫去!”

夏言这样回答:

“要我出宫离开,你必须亲自下旨!(有旨方可行!)”

然后他冷笑着大步离去,只留下了气得发抖的皇帝陛下。

闹到这个地步,不翻脸也不可能了,而在这君臣矛盾的关键时刻,严嵩出现了。

在五顶香叶冠中,还有一顶是给严嵩的,但他的表现与夏言完全不同。由于严先生没有原则,所以自然也不要老脸,他不但戴上了香叶冠,还特意罩了一层青纱,表示自己时刻不忘领导的恩惠。

嘉靖十分高兴,他特别表扬了严嵩。

严嵩是夏言的同乡,两人关系一向不错,夏言发达之后,出于老乡情谊,对严嵩十分关照。

然而,慢慢他才发现,严嵩是一个偏好投机,没有道德观念的人,只要能够达到目的,此人就会不择手段,任意胡来。

刚强正直的夏言十分反感这种行为,虽然严嵩对他十分尊敬,早敬礼晚鞠躬,他却越来越瞧不起这个人。

一个卑躬屈膝的人,无论如何逢迎下作、厚颜无耻,最终即使得到信任,也绝对无法获得尊重。

夏言看透了严嵩,对他的那一套深恶痛绝,只希望这个人滚得越远越好。

然而,严嵩似乎并不在意,他很清楚,自己是夏言的下级,无论如何,现在还不能翻脸。为了缓和两人的关系,他决定请夏言吃饭。

夏言接到了请柬,他想了一下,答应了。

约定的时间到了,菜也上了,却没有一个人动筷子——因为夏言还没有到。

眼看要吃隔夜饭了,严嵩说,我亲自去请。

他来到了夏言的府邸,门卫告诉他,夏言不在。

这摆明了是耍人,故意不给面子,严嵩的随从开始大声嚷嚷,发泄不满。然而严嵩十分平静,他挥了挥手,回到了自己的家。

面对着发冷的酒席,和满堂宾朋嘲弄的眼神,严嵩拿起了酒宴的请柬。

夏言,你给我记着! 夏言,你给我记着!

他跪了下来,口中念出夏言的名字,将请柬的原文从头到尾念了一遍,最后大呼一声:

“未能尽宾主之宜,在下有愧于心!”

表演结束了,他站了起来,不顾众人惊异的目光,径自走到酒席前,开始吃饭。

今日我受到的羞辱,将来一定要你加倍偿还!

◆ 黑状

在夏言看来,严嵩是一个没有原则的小丑,一个无关紧要的小人。

事实确实如此。那次晚宴之后,严嵩依然如故,一味地溜须拍马,左右逢迎,而夏言也是一如既往地看不起他。

但夏言的看法只对了一半,因为小人从来都不是无关紧要的,他们可以干很多事情,比如——告状。

嘉靖二十一年(1542)六月的一天,夏言退朝之后,严嵩觐见了嘉靖。

在皇帝面前,他一改往日慈眉善目的面孔,以六十三岁之高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干净利落地完成了整理着装——下跪——磕头等一系列规定项目,动作舒缓、紧凑,造诣甚高。

然后他泪流满面,大声哀号道:

“老臣受尽夏言欺辱,望陛下做主!”

虽然看似痛哭流涕,不能自已,但难能可贵的是,严嵩的思维仍然十分清楚,且具有严密的逻辑性。他逐条逐点痛诉老油条夏言种种令人发指的行为,声泪俱下。

可是他滔滔不绝地说了很久,上面的皇帝陛下却并未同仇敌忾,只是微笑着看着他的表演,并不动怒。

嘉靖是一个聪明绝顶的人,对于大臣之间的矛盾,他一直都是当笑话看的,想要把他当枪使,那是不容易的。

但严嵩并不慌乱,他早已作好了准备。虽然坐在上面的这个人十分聪明,极难对付,但他也有自己的弱点,只要说出那件事,他一定会乖乖就范!

“夏言藐视陛下,鄙弃御赐之物,罪大恶极!”

这是严嵩黑状的结尾部分,虽然短小,却极其精悍。因为所谓的御赐之物,就是那顶香叶冠。

于是嘉靖愤怒了,欺负严嵩无所谓,不听自己话才是严重的政治问题。他立即写下了斥责夏言的敕书。

严嵩的仕途

严嵩的仕途 严嵩的仕途

当然了,痛斥的根据不是拒戴香叶冠,而是“军国重事,取裁私家,王言要密,视同戏玩”!

整的就是你,其实不需要什么理由。

嘉靖被自己的木偶操纵了,这是自他执政以来的第一次,但遗憾的是这并非最后一次。大臣们已经熟悉了他的出牌套路,不久之后,几位比他更聪明的重量级人物即将登场,事情的发展就此彻底失去控制。

受到皇帝斥责的夏言害怕了,他连忙上书请罪,但无济于事。半个月后,他被削职为民,严嵩进入内阁。

客观地讲,严嵩是没有什么政治才能的,和夏言相比,他缺乏处理政事的能力,却并非一无是处,他有两项远远高于常人的技能——拍马屁、整人。

自嘉靖二十一年(1542)八月入阁起,他天天泡在大臣值班室(西苑),据说曾创下一星期不洗澡、不回家的纪录。但奇怪的是,属下们似乎从没看见他干过除旧布新、改革弊政的好事,那您老人家一天到晚待在那里干吗呢?

答案很简单,下级看不到不要紧,领导看到就行(嘉靖住西苑)。磨洋工也好,喝茶打牌也罢,只要天天在办公室坐着,让皇帝看见混个脸熟,不愁没前途。

这一招十分奏效,皇帝被严嵩同志把茶水喝干、板凳坐穿的毅力所感动,特意附送印章一枚,上书“忠勤敏达”四字,并授予太子太傅(从一品)以示表彰。

除了尊重领导外,严嵩同志在打压同事、开展整人工作上也不遗余力。当时的内阁中共有四人,除了严嵩外,还有比他早来的老同志翟銮(首辅)、和他同期入阁的吏部尚书许赞、礼部尚书张璧,严嵩一个人说了不算。

但严嵩同志是有办法的,他先指使言官骂走了翟銮,然后干净利落地独揽大权,许赞和张璧入阁一年多,连票拟的笔都没摸过,一气之下索性不管了。

对于严嵩而言,这无异于如鱼得水,但他偏偏还要立个牌坊,曾几次向皇帝上书,表示内阁现在人少,希望多找几个人入阁,臣绝对不能独断独行。

嘉靖十分感动,他立刻下诏表扬了严嵩,任命他为吏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少傅,并且明确表示:你一个人就行了,信得过你!

情况大抵如此。

应该说,夏言把弄权术,掌握朝权,主要目的还是为了治理国家、整顿朝政。而严嵩的目的就单纯得多了,他玩这么多花样,只是为了自己的爱好——贪污受贿。

参考消息:贪官相煎何太急

被严嵩赶下台的翟銮也不是什么好官。翟銮原为礼部右侍郎,多亏嘉靖身边的宦官经常为他美言,竟被越级任用,以吏部左侍郎兼学士的身份进入内阁。刚入阁辅政时,翟銮颇有清廉的名声,因囊中过于羞涩,在母亲去世、回家服丧时,连生活费都不能自给自足。到了嘉靖十八年(1539),皇帝要找人犒边(犒赏边军),就把翟銮打发去巡视边防。当他返京时,队伍后面浩浩荡荡地跟了一千多辆车,装满了边陲诸将送给他的礼物。后来,这些礼物被翟銮用来打点上下朝臣和宦官,这下权势是保住了,但是翟銮的名声从此一落千丈。

严嵩从来不相信什么他好、我也好,别人过得如何他无所谓,只要自己舒坦就行。怀着这一崇高理想,他在贪污战线上干出了卓越的成绩。

当时的纪检官员们(都察院御史)每年有一个固定任务——评选年度贪污人物排行榜,凡上榜者都有具体数据支持,且数据公之于众。

而严嵩同志自从进入内阁以来,每年必上榜,上榜必头名,更为难得的是,连南京的都察院也把他评为贪污第一人,每年上报朝廷。

虽获此殊荣,但严嵩并不慌张,因为他十分清楚,嘉靖从不在意他贪了没有或是贪了多少,只关心他是否听话。

事实确实如此,虽然弹劾奏章接连不断,但严嵩始终稳如泰山。

可是情况逐渐出现了变化。

严嵩终于犯了他的前任曾经犯过的错误——专断。

当所有的权力集中在他一人手中时,无比的威势和尊崇便扑面而来,这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无法适应了。每当他看见西苑那间烟雾缭绕的房间,想起那个不理国政、一心修道的皇帝,一种感觉就会油然而生:

掌握这个帝国的人,就是我。

当这种感应反映到行为上时,他开始变得专横、不可一世,遇事也不再向领导汇报,而在大臣们的眼中,这个老人已经取代了那个道士,成为了国家的真正领导者。

但是他过于低估了那个道士的实力。在满耳的诵经声里,炼丹炉的重重烟雾中,那双眼睛仍然牢牢地盯着严嵩的背影,每时每刻。

嘉靖二十四年(1545)十二月,嘉靖突然在西苑召见严嵩。当严首辅大摇大摆地来到殿中时,皇帝陛下却微笑着将另一个人引见给他,并且告诉严嵩,这个人将取代你的位置,成为首辅,希望你继续坚持干好工作,因为从此以后你的身份是内阁次辅,是他的助手,要注意搞好班子的团结。

嘉靖一如既往地笑了,笑得十分灿烂,但严嵩没有笑,而那位本该欢呼雀跃的幸运儿也没有笑,因为他就是夏言。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看来夏言还是比较幸运的,他只用了三年零五个月。

如果说之前的夏言只是蔑视严嵩,那他现在终于找到了真正的敌人。

从此以后,内阁次辅严嵩再也看不到任何文件,因为首辅夏言拿走了他所有的权力,任何票拟、签批无权过问。短短一个月之间,他就变成了机关闲置人员。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展开。

不久之后,中央各部的官员们接到通知,为合理搭配人事结构,要根据平时表现进行一次大规模的变动,一时间人心惶惶。

等到调整完毕,该撤的撤了,该升的升了,大家也就明白了——上面换人了。

夏言痛快了,解气了。他换掉了严嵩的爪牙,换上了自己的部下,肆无忌惮。

在清除敌人首脑之前,必须先扫除一切外围和帮手,这是我们的传统智慧,所谓掺沙子、挖墙脚是也。

夏言相信他的做法是对的,事实上也确实如此,不过他在执行中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做得太绝了。

他整治所有与严嵩有关系的人,一个也不放过,这种滥施淫威的做法使他逐渐陷入孤立,而更要命的是,他还得罪了一群绝对不能得罪的人——太监。

嘉靖把太监当奴才,这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可夏言也把太监当了奴才,那就真是搞错了码头。每次有太监来府上办事,别说递烟递酒,他连口水都不给人喝,有时还要训几句话,让他们端正言行,从不把自己当外人。

要知道,虽说太监在嘉靖朝不吃香,但毕竟人家还是皇帝身边的人。久而久之,夏言在太监们中的名声越来越差。

相对而言,严嵩就聪明得多,他十分清楚,领导不能得罪,领导身边的秘书更不能得罪。所以每次太监到家里,这位六十多岁的高干竟然会主动让座,而且走之前必给红包,见者有份儿。

在七嘴八舌的太监舆论导向下,骂夏言和夸严嵩的人不断增长,嘉靖心中的倾向逐渐偏移。而对于这一切,处于权力顶峰的夏言并不知道。

综合来看,夏言是一个成熟的政治家,却也有着致命的缺点——孤傲。

越接近权力的中心,朋友会越来越少,敌人则越来越多。

一般来说,要摆脱这一规则,唯一的方法是装孙子。很遗憾,夏言为人刚毅正直,实在装不了孙子,自从嘉靖十五年(1536)进入内阁之后,他的缺点越来越明显,脾气越来越大,犯的错误越来越多,越来越严重,直到三年后那个致命的失误。

但令人欣慰的是,在这几年里,他还曾做过一件正确的小事。

说是小事,是因此这件事情实在很小,很难引人注意。但就是这件不起眼的小事,不但使他最终反败为胜,还改变了大明王朝的命运。

嘉靖十八年(1539),皇太子出阁自立,准备发展自己的小团体,为将来接班作准备。而选定东宫人员的工作照例由内阁负责,具体说来是由夏言负责。

这是一份极有前途的工作,无论高矮胖瘦,只要能够搭上太子这班车,将来的前途不可限量。因此有很多人争相向夏言说人情,行贿,只求他笔下留情。

可是夏言兄是出了名的软硬不吃,以上手段对他全然无效,他只选择那些确有才能的人。

而当他扫视候选名单的时候,却在一个名字前停留了很久。这是一个他九年前已经熟悉的名字,就在几个月前,他在江西的家人还专程写信给他,信中大骂此人,说这人在任时,明知是夏学士的亲戚,却从不帮忙办事,实在是不识抬举。

对于这个不给面子的官员,夏言也十分恼火,所以当不久前礼部缺员,有人向他推荐此人的时候,正在气头上的他当场就拒绝了。

要想公报私仇,这实在是天赐良机,但在这关键时刻,他犹豫了,经过长时间慎重的考虑,他作出了自己最终的决定。

因为他始终相信,秉持正直、不偏不倚是正确的。

夏言郑重地提起笔,在正选名录上写下了这个人的名字:

徐阶。

第二章 徐阶的觉醒

○ 天真的理想主义者纵使执著 纵使顽强 却依然是软弱的 他们并不明白 在这世上 很多事情你可以不理解 却必须接受

——题记

◆ 徐阶

粗略计算一下,徐阶应该算是一个死过三次的人。当然,没死成。

弘治十六年(1503)十月,徐阶诞生在浙江宣平,由于他的父亲是松江华亭人(今上海市),所以后代史书把他算作松江人。

徐阶有着一个幸福的家庭,他的父亲是当地县丞(八品),虽说官小,但毕竟是在经济发达地区,混口饭吃也不是太难。总体而言,他家还算比较富裕,比照成分相当于小型地主。

虽然家境宽裕,不用上街卖报纸、滚煤球,也不用怕饿死冻死,但徐阶曾经却比任何人都更靠近死神。

他的第一次死亡经历是在周岁那一年。家人抱着徐阶在枯井边乘凉,不小心摔了一跤,自己倒没怎么着,拍拍屁股上的土站起来,一琢磨感觉不对,手里似乎少了点什么东西,回头一看,徐阶已经掉进井里了。

这可算是缺了大德,变成自由落体的徐阶虽然没有跌进水里,却也和井底硬地来了次亲密接触。

我一直认为,投井自尽算是种比较痛苦的死法,比投江差远了,就如同而今的房地产市场,想死都找不到个宽敞的地方。还是投江好,想往哪儿跳就往哪儿跳,不用考虑落地面积,末了还能欣赏无敌江景,想看哪里就看哪里,谁也挡不住。

徐阶 徐阶

枯井虽然摔不死人,但应该能摔残。小徐阶掉下井后,全家人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半天才把他捞出来(当时没有工程机械),等重见天日时,徐阶兄却不哭也不闹——晕过去了。

他这一晕可大了去了,无论如何抢救,掐人中,灌汤药就是不醒,连续几天都是如此。到了第三天,大夫告诉他们:快准备棺材。

第四天,徐阶醒了。

徐阶,继续成长吧,下一次你会离死亡更近。

正德二年(1507),徐阶随父亲外出赶路,父亲在前面走,他在后面紧跟着。在经过一座高山的时候,徐阶一不小心,又出了点意外,当然,他并没有掉进枯井,相对而言,他这次掉的地点比较特别——悬崖。

等老爹听见响声回过头来时,徐阶已经跌落山崖。

这位父亲大人即刻放声大哭。枯井多少还有个盼头,悬崖底下就是阎王的地盘了,地府招人那叫一收一个准儿。

痛快哭完了,还得去下面收尸,父亲带了几个帮手绕到了悬崖下,可是左找右找,却始终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总不能飞了吧,父亲抬起头,看见了挂在树上的儿子。

从此以后,徐阶的经历就成了街知巷闻的奇谈,所有的人都认为如此大难竟然不死,此人必有后福。

这话似乎没错,从此徐阶的生命踏入了坦途。但人生的最大一次考验仍在前方等待着他,只有经受住这次比死亡更为痛苦的折磨,他才能成长为忍辱负重、独撑危局的中流砥柱。

这之后的日子是平淡无奇的。正德八年(1513),徐阶的父亲辞去了公职,回到了华亭县老家。在这里,徐阶受到了良好的教育,他十分聪明,悟性很高。四年之后,他一举考中了秀才,进入县学成为生员。

正德十四年(1519),十七岁的徐阶前往南京参加乡试,结果落榜,只得打道回府,继续备考。

但这对他而言未必是件坏事,因为就在第二年,一个人来到了他的家乡,并彻底改变了徐阶的一生。

正德十五年(1520),一位新科进士成为了华亭的知县,他的名字叫聂豹。

应该说聂豹是一个称职的知县。而在公务之外,他还有一个爱好——聊天。每天下班之后,他都会跑到县学,和那班秀才一起探讨经史子集。

正是在那里,他遇到了徐阶。

当聂豹第一次和徐阶交谈时,这个年轻人高超的悟性和机智的言辞就让他大吃一惊,他敏锐地意识到,这是一个前途不可限量的可造之材。

于是,当谈话结束,众人纷纷散去的时候,聂豹私下找到了徐阶,问了他一个问题:是否愿意跟随自己学习。

徐阶不傻,他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所以他毫不犹豫地作了肯定的答复。

自此之后,徐阶拜聂豹为师,向他求学。

但徐阶没有想到,这个看上去极为寻常的县官,却并非一个普通人,他即将展示给徐阶的,是一个神秘新奇的世界。

不久之后,徐阶便惊奇地发现,聂豹教给他的,并不是平日谈论的经史文章,更不是考试用的八股,而是一门他闻所未闻的学问。

在徐阶看来,这是一种极其深邃神秘的学识,世间万物无所不包,而更为奇怪的是,连经世致用、为人处世的原理也与他之前学过的那些圣人之言截然不同。

但他并没有犹豫,在之后的两年里,他一直在刻苦认真地学习钻研着,日夜不辍。因为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与众不同的老师正在教授给他一种特别的智慧,并将最终成为他一生中最为重要的财富。

嘉靖元年(1522),应天府即将举行乡试,这一年徐阶二十岁。

他对聂豹的钦佩和崇拜已经达到了顶点。在这两年之中,他曾无数次发问,无数次得到解答,他掌握了聂豹所传的精髓,了解了这套独特的体系,但两年来,仍然有一个让他十分好奇的疑问没有得到答案。

于是在他离家赴考的那天,他向为自己送行的聂豹提出了这个最后的问题:“你怎么会懂得这么多呢?”

聂豹神秘地笑了:

“那是另一个人教我的。几年前,我在江西求学之时(聂豹是江西吉安人)遇到一人,听其所讲极为怪异,甚是不以为然。当时我年少气盛,与他反复争辩几日,终于心服口服。”

参考消息:好官聂豹

聂豹,正德十二年(1517)中进士,就任华亭知县。此时正逢百年大旱,灾民颗粒无收,个别官员却借机勾结黑道,大发灾难财,更有一名地方官仗着自己的岳父是朝中一品大员,伙同别人私吞了一万八千两税银。聂豹上任后,首先便收拾了这个几任知府都不敢动的朝中贵婿,没收赃款,填补民间拖欠的税赋。任职期间,聂豹大兴水利,深挖河塘,让三千余户逃荒者重归故里,恢复了生产。

聂豹抬起头,走出了他的回忆,看着这个即将踏上人生征程的年轻人,说出了最终的答案:

“当日我虽未曾拜师,却蒙他倾囊以授,我所教给你的一切,都是当年他传授与我的,你今此去前途未卜,望你用心领悟此学,必有大用。”

“此学即所谓‘致良知’之心学,传我此学者,名王守仁。”

◆ 致命的考验

徐阶牢牢地记住了王守仁这个名字,他拜别聂豹,就此翻开了自己传奇人生的第一页。

南京的乡试十分顺利,徐阶如行云流水般答完考题,提前交卷离开了考场,他很有信心,认定自己必可一举中第。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就在他自信十足的时候,他的卷子却已经被丢在了落榜者的那一堆里。

他的运气实在不好,当时的应天府批卷考官看到他的卷子,却如同是地球人看到了外星人,顺手就往地上一扔:这写的是什么玩意儿!

就在徐阶先生即将成为复读生的时候,上天又一次朝他微笑了。

此时,主考官恰好走了进来,看见了这一幕。他捡起了卷子,仔细看了很久,然后走到那位批卷官的面前,说出了自己的结论:

“当为解元。”

所谓解元,就是第一名,目瞪口呆的批卷官半天才反应过来,却仍然坚持自己的意见——落榜。

解元和落榜实在反差太大,双方争执不下,最后终于达成妥协,录取徐阶,不点解元。

当时的徐阶对这一切丝毫不知,完全被蒙在鼓里,不过无所谓,他已经获得了更进一步的资格。一年之后,他将见识真正的大场面,去面对这个帝国的统治者。

嘉靖二年(1523),徐阶前往北京,参加了会试。看来京城的考官水平确实不错,他的文章没有再受到非难,虽然没有拿到会元,却也十分顺利地进入了殿试。

徐阶的心理素质还行,见了大老板也不怎么慌张,镇定自若地完成了自己的答题。殿试后,内阁大臣审读答卷,看到他的文章,都极为惊讶,赞叹不已,认为此科状元非他莫属。

就在此刻,另一个人走入审卷室,和乡试时如出一辙,他也找到了徐阶的试卷。

这个人叫林俊,时任刑部尚书,没事遛弯路过,就顺便进来看看。他拿起卷子认真地看了一会儿,评语脱口而出:

“好文章!当评第一名!”

这回麻烦了。

应该说这位尚书大人给了个不错的评价,可是问题在于,这话实在不该由他来说。

说来惭愧,这位仁兄虽说爱才,也是高级干部,却有一个缺点——人缘不好。当时的内阁大臣费宏等人和他有着很深的矛盾,平时就看他很不顺眼,现在他突然来了这么一句,便就此作出了推论——此文作者与他有着不可告人的关系。

托林大人的这一声吆喝,本来众望所归的状元徐阶就变成了探花徐阶。

头等奖变成了三等奖,但也算凑合了,冤就冤点吧。不过,领导的眼睛毕竟是雪亮的,就在徐阶金榜题名,去朝廷见考官、拜码头的时候,他的才能终于得到了肯定。

参考消息:没人缘的林尚书

林俊这人性子太直,路见不平必定一声吼,就算权贵犯法,他也一视同仁地判处与庶民同罪。以至于每次朝中有人犯事,尚书林聪都派他出马。林大人这种性格,自然没少得罪人,不用说费宏怨恨他,就连皇帝也看他不顺眼。成化年间任官,成化年间被贬;弘治年间升上来,弘治年间又被贬;正德年间又升职,正德年间继续被贬,此外还惹过牢狱之灾。好不容易在嘉靖时期坐稳了刑部尚书的位子,但无论他上什么折子,嘉靖都一概不理。

徐探花

徐探花 徐探花

在那里,徐阶见到了朝中第一号人物——杨廷和。

当这个二十一岁的青年出现在这位官场绝顶高手面前的时候,杨廷和立即作出了判断:

“此少年将来功名必不在我等之下!”

公报私仇的费宏也挨了领导的批评:

“你是怎么做事的,为何没把他评为第一呢?!”

佩服、佩服,杨廷和先生这么多年还真没白混。

发达了,探花徐阶的前景一片光明,比强光灯还亮。领导赏识他,作为高考全国第三名,翰林院向他敞开大门,一条大道展开在他的脚下,庶吉士——升官——入阁,荣华富贵正等待着他。

怀着极度的喜悦,徐阶衣锦还乡。他的父亲激动万分,自己一生也只混了个正八品县办公室主任(县丞),儿子竟然这么有出息,这辈子算是赚大发了。母亲顾氏也是一把鼻涕一把泪,连话都说不出来。

就在他们忙着兴奋流泪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却已悄然来到了门口。

这个人就是聂豹。不久之前他刚刚得知,自己很快就要离开此地,去福建担任巡按御史,在这即将离别的时刻,他找到了徐阶。

在过去的日子里,如同当年的那个人一样,他无私地将平生所学尽数传授给了这个叫徐阶的年轻人。但他十分清楚,这位学生虽然极为聪明,却仍未能领会那最为精要关键的一点。

当他进入大堂,看到那个因过度喜悦而忘乎所以的青年时,他立即意识到,揭示那个秘诀的时候到了。

“我就要离开这里了,望你多加保重。”

徐阶脸上的笑颜变成了错愕,他张大了嘴,似乎想说点什么。

聂豹却笑着摇摇手:

“你日后之前程无可限量,我没有什么礼物可以送你,就为你上最后一课吧。”

“心学之要领你已尽知,但其中精要之处唯‘知行合一’四字而已。若融会贯通,自可修身齐家,安邦定国。”

聂豹顿了一下,看着屏气倾听的徐阶,继续说道:

“你天资聪敏,将来必成大器。但官场险恶,仕途坎坷,望你好自珍重,若到艰难之时,牢记此四字真言,用心领悟,必可转危为安。”

“即使日后身处绝境,亦须坚守,万勿轻言放弃,切记!”

徐阶肃立一旁,庄重地向老师作揖行礼,沉声答道:

“学生明白了。”

然而,聂豹的反应却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不,你并不明白,”聂豹神秘地笑了,“至少现在没有。”

嘉靖三年(1524),怀着满心的喜悦和一丝疑惑,徐阶拜别聂豹,前往京城赴任。

作为帝国的优秀人才,他进入翰林院,成为了一名七品编修。这里虽然没有外放地方官的威风和油水,却是万众瞩目的中心,因为一旦进入这里,半只脚就已经踏入了内阁。

此时的徐阶少年得志,前途看涨,还刚刚办完了婚事,娶了个漂亮老婆,所谓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好事都让他一人赶上了。可是到达人生顶点的徐阶万万没有想到,他刚摸到幸福大门的把手,就即将滑入痛苦的深渊。

嘉靖三年(1524)八月,刚进翰林院的徐阶板凳还没坐热,就接到了一个不幸的消息,他的父亲去世了。

徐阶是个孝顺的儿子,他极为悲痛,报了父丧,二话不说就打起背包回了家,在家守孝,一待就是三年。

刚到单位上班,领导没混熟,同事关系也没搞好,就回家晾了三年,也真算是流年不利。但徐阶并不知道,这一切不过是热身运动,一场致命的劫难即将向他袭来。

嘉靖六年(1527),徐阶回到了北京,官复原职,开始在翰林院当文员,整日抄抄写写,研究中央文件。

平淡的日子过了三年,麻烦来了——从他看到张璁的那封奏折开始。

之后的事情我们已经说过了,张璁要整孔老二,徐阶反对,于是张璁要整徐阶,最后徐阶滚蛋。

好像很简单,事实上不简单。

当徐阶鼓起勇气驳倒张璁的时候,他并不怎么在意,大不了就是罢官嘛,你能把老子怎么样?还能杀了我?

没错,就是杀了你。

由于徐阶骂得太痛快了,都察院的几个御史也凑了热闹,跟着骂了一把,又惹火了张璁。这下徐阶惨了,张先生缺少海一样的心胸,充其量也就阴沟那么宽,他当即表示要把带头的徐阶干掉。

天真的徐阶万没想到,发表个人意见、顶撞领导竟然要掉脑袋。不过,事情到了这个份儿上,伸头缩头都是一刀,索性豁出去了,死也不当孬种!

他毫不畏惧,直接放话出来:要杀就杀,老子不怕!

但把生死置之度外的徐阶没有想到,还有更为悲惨的命运在前方等待着他,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死亡从来就不是最狠毒的惩罚。

就在他静坐等待处罚的时候,另一个噩耗传来,他的妻子突然病逝了,只留下了一个两岁的孩子。

徐阶悲痛万分,他成婚仅仅六年,妻子就永别而去。但更让他痛苦不已的是,他连办理妻子后事的能力都没有,因为他得罪了张大人,不能四处走动,必须待在原地等候处理。

事实上,在当时很多人的眼里,徐阶已然是必死无疑,因为根据路边社报道,都察院已经放出风来,都御史汪鋐受张璁指使,给徐阶定了死罪。

徐阶终于没能够逃脱死神的第三次玩弄。其实杀头也没什么,眼一闭,心一横,根据传统说法,就当是多个碗大的疤(虽然治不好)。但最让人难以忍受的是,把你关起来先不杀你,吊着你玩,让你感觉每一天都可能是人生的最后一天。

徐阶所承受的就是这样的痛苦,每日笼罩在死亡阴影下,随时都可能有人闯进来宣布他的死期。但除了死亡的恐惧外,他还有更为深切的痛楚——妻死子幼,而家里的情形还真是应了那句老台词——上有七十岁的老母,下有吃奶的孩子。

参考消息:别惹领导

张璁其实为嘉靖时期的兴利除弊作了不少贡献——毕竟跟桂萼在一条船上待过,两人很有默契,合作得也很愉快。但时间久了,又免不了为了地位的高低产生矛盾,以致逐渐失和。此外,杨一清和夏言也经常对张璁进行各种压制,多次借事揭发他。就连众翰林在张璁刚被授为大学士时,都不屑与他同列。桂萼离开后,张璁的愤恨爆发了:谁都别惹我,惹我就是个死!徐阶当时年纪轻轻,初生牛犊不怕虎,就敢贸然得罪张璁。多年后,已经成为官场老狐狸的徐阶想起当年这一幕,也不免有些后怕吧。

正所谓辛辛苦苦二十年,一夜回到解放前。为了远大前程、幸福家庭,用了二十年,现在前程尽毁、家破人亡,却只用了十几天。

有时候,天堂到地狱只有一步之遥。

这突然发生的一切足以让人发疯,相信只要是人类,就会难以忍受。

可是人生最痛苦的事情就在于,明明已经无法忍受,却还要忍受下去。

当都察院内定的死罪传到徐阶耳朵里时,重压之下的他终于忍无可忍了,于是他抖擞精神,决定从头再忍。

不忍又能怎样呢?

徐阶开始准备后事了,他叫来了自己的好友沈恺,交给他一些银两,只委托他两件事情:

“请安葬我的妻子,把我的孩子带回华亭老家,交给我的母亲。”

沈恺认真地点点头,接受了他的委托。

得到承诺的徐阶放心了,他大声地说道:

“死就死吧,如今我已了无牵挂!请你替我转告张学士(张璁,时任谨身殿大学士),此事我一人所为,绝无悔意!”

上天一向是很幽默的,一心求死的徐阶偏偏还就死不了。都察院的处决意见送到刑部,恰好刑部的几个司局级干部是徐阶的老乡兼好友,就把这事给压了下去,还四处帮他活动,最后终于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了。

当然了,张璁是不会罢休的。既然杀不掉你,就毁掉你的前途,此后再也不用回翰林院上班了,更别想什么当尚书,进内阁,老老实实地去福建吧。

更为可恶的是,这位张学士还在皇帝面前狠狠地告了一状,搞得嘉靖也是激动异常,竟然让人在柱子上刻下了八个大字——徐阶小人,永不叙用。看样子是害怕自己记性不好,把这事给忘了(事后证明他记性确实不好)。

好了,有了这八字评语,徐阶的前程就算到此为止了。

但他没有多说什么,收拾行李准备上路。而在赴任之前,他还要回一趟华亭,去拜别在家的母亲。

徐阶连杀头都不怕,自然也不怕罢官,但对辛勤养育自己的母亲,他始终怀着歉疚。荣华富贵已付诸流水,何以见母?何以报归?

但当他见到母亲的时候,才知道自己错了。

母亲顾氏听他讲完所有的经过后,却欣慰地笑了:

“你因勇于直言而被贬官,这是我的荣耀啊!”

然后她站起身,去为一脸惊讶的儿子准备远行的行李。

毕竟我并非孤身一人啊!徐阶笑了。他最终下定了决心。

出发,去福建!普天之下,岂有绝人之路!

徐阶是幸运的,因为综合前人经验,但凡上天要你吃苦,一定会有好处给你。这次也不例外,如往常一样,老天爷早已准备好了一份珍贵的礼物,等待着徐阶去领取。

当然了,在此之前,他不把徐阶折腾个七荤八素是不会罢休的,因为老天爷他老人家的习惯是永远不会改变的——先收货,再付款。

◆ 秘诀、醒悟

福建延平府的推官是个好位置吗?

答案是,不。延平位于闽北位置,而且多是山区,在那里当知府连轿子都没法多坐,经常要骑马,而推官更是够戗,因为它专管司法以及各类刑事案件。

所谓穷山恶水出刁民。不巧延平完全符合这个条件,所以此地大案要案频发,而且其司法系统的下属官员大都由本地人担任,包庇徇私,也十分难搞。如此看来,当年张璁发配他的时候还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的。

于是,当个子矮小的上海人徐阶出现在当地属下面前的时候,当惯了地头蛇的人们几乎同时确定:这人很快就会滚蛋的。

总体上看,这句话的语法和真实性是没错的,但主语的指向并非徐阶,而是他们自己。

徐阶上任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处理积案。托手下的福,延平府这几年的司法成绩十分突出,案宗堆积如山,却总不处理,监狱已经成为了延平最适合居住的地方,老犯人没处理,新犯人又关进来,声势日益壮大。

当年也没有什么羁押期限,说关你就关你,说关多久就关多久,完全就没个谱。拖个三五年,判个一两年,审完后掐指头一算当庭释放,也算是常事。

于是徐阶对下属们说,从明天开始,加班加点审查案件。

下属们反应十分热烈,纷纷表示一定要协助领导搞好工作。徐阶非常之高兴。

第二天,所有官员都按时报到,然而徐阶惊奇地发现,这帮人虽然坐在了办公室里,却只是一心一意地磨洋工,出工不出力,根本没有任何作用。

徐阶终于明白了,眼前的这群看似亲切的部下,整日笑脸相迎,呼前拥后,背地里却搞非暴力不合作,推三阻四,其实只为一个目的——把自己赶走。

徐阶愤怒了,他严辞训斥了几个怠工的官员,却没有想到,这些人的脾气比他还大,当场就顶了他几句,之后索性不来了。

烂摊子丢给你,看你一个人怎么办!

徐阶握紧了拳头,他知道指望不上这些人了,但问题摆在眼前,一个人怎么办呢?

其实很多事一个人也是可以办的,只要你有足够的决心。

徐阶打开了尘封的卷宗,开始逐件审查整理案件。在这个陌生的地方,他没有助手,没有朋友,在孤灯下艰难地工作,经过一个多月的努力,他最终完成了这件看似无法完成的任务。

该判的判了,该放的放了,什么千古奇冤、罪大恶极的也都处理了。这个世界第一次彻底清静了。

地头蛇们跌破了眼镜,他们想不到,这个看上去白白净净的外地人竟然如此彪悍,可他们更想不到的是,这并不是事情的终结。

在不久之后,徐阶突然下令逮捕了几个法司衙门的官员——那几位非暴力不合作行动的领导人,罪名是贪污受贿。以他们的那些烂底,这类证据实在不难找,于是分流的分流,下岗的下岗。

从此没有人再敢和徐阶作对,因为他们已经认识到,在这个文弱书生的身体里,蕴藏着极为可怕的力量。

在很多记载中,这个故事常常被引用,以说明徐阶的良好工作态度,并体现了其全心全意为百姓服务的思想境界,等等。

其实事情并非那么简单。

在这层光环的下面,隐藏着徐阶性格的另一面——先隐而后发,俗语又叫秋后算账,或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而二十年后那些惊心动魄的事情,也明确地告诉了我们,在这位斯文读书人的心中,始终铭刻着这样一个人生信条——有仇必报。

不久之后,徐阶的名声就随着这件事情传遍了延平,喜欢他的人很多,恨他的人也不少。几位被他下岗分流的人还找来了当地的黑社会,扬言要给他放点血。

于是有人找到他,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你已经不是京官了,在这小地方捞点外快,混日子就行,何必那么认真呢?

徐阶的回答是这样的:

“我虽官小,却有职责在身,一日不敢懈怠。此地虽偏,亦可励精图治!”

说得好,说得好。可是励精图治的徐阶先生,你很快就会遇到一个真正的麻烦,而这个麻烦,是你无法解决的。

事情是这样的,延平一带虽然穷,却还有个天然优势——产矿。这矿出产的东西也比较特别——银。

当年那个时候,银矿的地位相当于今天的印钞厂,只要能挖出来,就能用出去,还不用担心通货膨胀问题。

延平是个民风彪悍的地方,所谓民风彪悍,通俗点讲就是不读书,敢闹事,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不吃白不吃。

于是各地未经安全生产部门批准的小银窑纷纷开张,四处刨坑挖洞,还勾结地方黑社会,称霸一方,鱼肉百姓。

刚刚断完冤案的徐阶意气风发,他准备再显身手,彻底解决这帮为害百姓的人渣。但让他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虽然三令五申,反复清查,情况却丝毫没有好转。官员们依然喝茶聊天,恶霸们依然盗挖银两。

徐阶并不是个天真的人,他十分清楚,官员们之所以采取这样的态度,是因为在那些被盗掘的银子中,必定有属于他们的一份。

官匪勾结,蛇鼠一窝,没有人肯执行他的命令。这一次,徐阶真的无计可施了。文件可以自己看,案件也可以自己审,但是要他手提钢刀,深入虎穴剿匪,这玩笑就开得太大了。

最初,在徐阶看来,这只是一件他必须解决的治安案件,但他没有想到,对这件事情的处理将成为他一生的转折点。

时间一天天过去,事情却毫无进展,在逐日的等待中,徐阶开始疑惑了。

即使在被张璁恶整,皇帝训斥的时候,徐阶也从未畏惧过,因为他一直认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对的,是站得住脚的,但是现在他似乎有点心虚了。

二十多年以来,虽然饱经风雨,但徐阶始终是一个十分自信的人。他相信自己学到的四书五经,相信自己听到的圣贤之言,那些历史上的名臣名相和他们的不朽功绩一直都是他学习的榜样。徐阶曾经坚定地认为,只要信守圣人的教诲,遵循礼义廉耻,必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可是现在出问题了,徐阶惊奇地发现,雷厉风行、刚正不阿,在现实中失去了作用,至少对现在这件事情上,一点作用也没有。

而他的属下们并没有相同的道德觉悟,也不打算培养类似的品德。他们并不理会徐阶的苦心,只是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等待着徐阶的离去,然后继续获取他们的利益。

徐阶想不通,他愤愤不平了,他出离愤怒了,这个世界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它不是书中所记载的那个太平盛世,更不是人心向善的桃花源,这是一个丑陋的世界,所有的人最为关心的,只是自己的利益得失。

所谓舍生取义,所谓心怀天下,在他那些贪婪的下属心中,统统归结为两个字——放屁。

绝望的情绪弥漫在徐阶的心中,他突然发现,自己二十多年所信奉的圣人之道、处事原则原来竟然毫无用处,连福建延平府的几个奸吏恶霸都解决不了。治理天下,青史留名?真是笑话!

徐阶终于遇到了他人生中的最大危机——信仰的危机。多年所学已然无用,世上还有什么东西可以相信,可以坚持?!

然而他最终没有放弃,因为他还有第二个选择——良知之学,知行合一。

我的一位哲学系毕业的好朋友曾经这样对我说:大学里不应该开设哲学本科专业,因为学生不懂。

这是一句至理名言。作为这个世界上最为高深的智慧,哲学是无数天才一生思考、生活的结晶,他们吃过许多亏,受过许多苦,才最终将其浓缩为书本上的短短数言。

一个二十岁的青年人是不会懂得这些的,他们太天真,太幼稚,他们或许能够在考试中得到一百分,却不可能真正了解其中的含义。所以,他们虽然手握真理,却无法使用,满怀热情地踏入社会,却被撞得头破血流。

徐阶大致就是这样一个人,他也不懂,虽然他了解心学的所有内容,却不知道该怎样去做。至于六年前聂豹告诉他的那四个字,则更是不得要领。

什么是知行合一?答:就是知与行的合一。评:废话。

徐阶反复思考着这四个字,却始终摸不着头脑。聂豹说话时那郑重肃穆的表情依然浮现在他的眼前,他肯定这位先生不是在拿他开涮。

但问题是他怎么都看不出这四个字有什么作用,难道像念咒一样把它念出来,矿霸们就能落荒而逃,官员们就会老实办事?所谓良知之学,所谓光明之学,在这个现实的世界中,又有何用处?

于茫茫黑暗之中,光明何处去寻?!

百思不得其解的徐阶沉默了,在官员们的冷眼旁观和冷嘲热讽中,他开始了漫长的思考。

在痛苦的思索中,他终于发现,自己可能犯了一个根本的错误,他坚守二十余年的信念和原则是存在很大问题的。这套传统道德体系或许是对的,却并无用处。真正决定大多数人行为的,是另一样东西。

只要找到这样东西,就能解决所有的难题。于是徐阶决定,否定自己所有的过往,把一切推倒重来,去找到那样东西。

说教没有用,礼义廉耻没有用,忠孝节义也没有用,这玩意儿除了让人昏昏欲睡外,并没有任何作用。

在剥除这个丑恶世界的所有伪装之后,徐阶终于找到了最后的答案——利益。

胸怀天下、舍生取义的绝对道德确实是存在的,可惜的是这玩意儿太高级,付出的代价太高。从古至今,除了个别先进分子外,大多数人都不愿消费。

利益,只有充足的利益,才有驱动人们的魔力。这就是这个世界的真实面目,极其的残酷,却异常的真实。

在这个残酷的现实面前,徐阶终于明白了知行合一的真义:无论有多么伟大正直的理想,要实现它,还必须懂得两个字——变通。只有变通,只有切合实际的行动,才能适应这个变化万千的世界。

于是,在醒悟的那一天,徐阶丢弃了他曾信奉了几十年的文字和理念,面对那些肆无忌惮的矿霸、贪官,作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决定。

不久之后,徐阶的随从们惊奇地发现,几乎在一夜之间,那些霸占银矿的地方黑社会突然退隐江湖,老老实实地回了家。

在纳闷和兴奋的情绪交织中,他们向徐阶通报了这个好消息,然而出乎他们意料的是,徐阶并没有丝毫的惊讶和喜悦,似乎这早在他预料之中。

而事实确实如此。

几天前,徐阶带领着几个亲信,来到了银矿的所在地。他没有去那里的官衙,而是找到了另一群人——当地的里长。

当然,这些所谓的里长并不是什么善类,盗矿的好处自然也有他们的一份。就在他们不知这位大人来意、惶恐不安的时候,徐阶亮出了底牌:铲除那些矿霸,我将给你们更大的利益。

于是一切都解决了,这些以往雷打不动的人突然焕发了生机,他们立刻动员起来,发动各村各户,连夜把参与盗矿的人抓了起来,刻不容缓。

在徐阶的政策影响下,各地各村纷纷效仿,兴起了打击矿盗的高潮。对这种特殊的群众运动,当地官员个个目瞪口呆,束手无策。矿盗干不下去,只好走人,危害当地十余年的祸患就此解除。

徐阶终于成功了,他没有死守所谓的绝对道德,用利益打倒了利益。但当他将所有内情坦诚相告的时候,一位随从却十分不以为然,愤然而起,指责徐阶的处理方式是耍滑头,搞妥协。

徐阶延平府清查非法银窑

徐阶延平府清查非法银窑 徐阶延平府清查非法银窑

“是的,这是妥协,”徐阶平静地回答道,“但我赢了。”

经历了艰辛的历练,徐阶终于知道了这个世界的生存法则,也彻底领悟了心学的含义和聂豹留给他的那个秘诀。

“知行合一,我想我已经明白了。”徐阶注视着当年他来时的方向,作出了这个自信的回答。

嘉靖十三年(1534),徐阶终于熬出了头,他因政绩优秀,被提任为湖广黄州(今湖北黄冈)同知。可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他还没来得及赴任,就又得到消息——再次被提升,改任浙江学政。

在浙江干了三年教育工作后,徐阶迎来了他人生的第二次转机,这一次他的职位是江西按察副使。

作为江西的高级官员,徐阶再也不用每天爬山沟,深夜翻档案了。

但是麻烦还是找到了他的门上。

一天,他家的门卫突然前来通报,说有一个人想见他,徐阶还以为有何冤情,便同意了。

可是这位仁兄进来之后,既不哭也不闹,却直截了当地向徐阶表示,自己积极肯干,要求进步,通俗点说,就是想升官。

徐阶笑了,他从未见过如此莫名其妙的人,你说升官就升官?凭什么?可是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因为这位找上门来的人说出了他如此自信的理由:

我是夏首辅的亲戚。

这实在是个很合理的理由,也十分正常。提拔夏言的亲戚,夏言自然也会提拔自己,公平交易,符合市场规律。已经学会变通的徐阶似乎没有理由拒绝。

然而他拒绝了,留下一句话后,他把这个人赶出了家门。

“我到此为官,是来管束你们(尔曹属我诲),不是滥用职权,谋求晋升的!”

这位仁兄灰头土脸地走了,自然不肯甘休,马上给夏言写信痛骂徐阶,还四处扬言,要给徐阶好看。

徐阶听到了风声,却一点都不以为意,对此不理不睬,只当是没听见。

这是一个意味深长的事件。经历磨难,懂得变通的徐阶已然成为了一个熟悉官场规则的人,他很清楚,讨好夏言能给自己带来什么,但他坚定地回绝了。

在很早以前,徐阶曾下决心做一个正直的人,匡扶社稷,为国尽忠。许多年过去了,他受到过无数打击,经历了很多痛苦,却从未背叛过自己的初衷。

事实证明,他始终是一个坚持原则的人,是一个了不起的人。

嘉靖十八年(1539),坚持原则的徐阶遇上了坚持原则的夏言,于是他又一次得到了改变命运的机会。在外历练八年之后,他即将踏上回京的道路。

一般来说,大兴土木搞工程是当官拿回扣发财的不二法门。所以凡有修理河道、建筑粮仓之类的项目,各级官员无不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而徐阶大概是唯一的例外。

但在他即将离开的时候,却也出人意料地提出了一个类似的要求——修建一座祠堂。

祠堂一般都是用来纪念某人的,可让经办官员惊讶的是,徐阶所要纪念的这个人,既不是他的朋友,也不是他的亲属,事实上,他根本没有见过这个人。

“此人是我的老师。”徐阶这样回答旁人的疑问。

于是在王守仁祠堂建成的那天,徐阶亲自到访,在众人诧异的眼光中,他整理衣冠,向这位伟大的先辈跪拜行礼:

“我曾随文蔚(聂豹字文蔚)公习阁下之道,磨砺十年方有所悟,虽未能相见,实为再传弟子,师恩无以为报,唯牢记良知之学,报国济民,匡扶正道,誓死不忘!”

拜别了这位素未谋面的导师,徐阶踏上了返京之路。

饱经近十年的磨砺与历练,那个不谙世事的青年翰林,已然变成了一个工于心计、老谋深算的官场老手。

但这并不是徐阶的唯一收获,更重要的是,他终于领悟了所谓光明之学的真义。

领教了黑暗中的挣扎、沉浮,天真幼稚的徐阶终于回到了真实的世界——一个丑恶现实的社会。但耐人寻味的是,那门追求光明的奇特心学正是诞生于这黑暗的世界,倔犟地闪耀着自己的光芒。而创立者王守仁先生一生饱经风雨坎坷,却怀着一颗光明之心死去。

天真的理想主义者纵使执著,纵使顽强,却依然是软弱的。他们并不明白,在这世上,很多事情你可以不理解,却必须接受。

只有真正了解这个世界的丑陋与污浊,被现实打击,受痛苦折磨,遍体鳞伤,无路可退,却从未放弃对光明的追寻,依然微笑着,坚定前行的人,才是真正的勇者。

不经历黑暗的人,是无法懂得光明的。

背负着黑暗活下去吧,徐阶,坚持下去,你会找到光明的。

参考消息:子欲养而亲不待

嘉靖十九年(1540),徐阶被召返京。临行前,徐阶的母亲整了整他的衣服,笑着说:“我不盼你别的,到我七十大寿的时候,若你跟你哥哥(徐阶是次子)能回来,一起给我敬杯酒,我就知足了。”可惜当年徐母就离世了,享年六十八,距离她心心念念盼望着的七十大寿只差了两年。再遥想当年徐阶被打发到延平府时,徐母对他的支持,真让人忍不住感叹一句“子欲养而亲不待”。

第三章 天下,三人而已

○ 他实在是一个聪明到极点的人 据说他跟人谈话 对方说上句 他就知道人家下句要说什么 而且他看人极准 无论你是老奸巨猾还是天真烂漫 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题记

◆ 徐阶的班底

重返京城的徐阶开始在新单位上班,他的职务是东宫洗马兼翰林院侍读,简单说来就是太子党兼宰相培训班学员。十年之后,他再次进入了帝国的权力中心。

但这次他不再像十年前那样得意了,因为一路走来,他已为自己的嚣张付出了代价,而且他还得知,自己能够死鱼翻身,竟然是托那位夏首辅的福。

他简直难以相信,在朝廷的官场上,还有如此不计前嫌、公正处事的人。徐阶的心中充满了感激,他决定带上礼物,去拜会这位前辈。

可当他见到夏言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似乎打错了算盘。夏先生对他十分冷淡,也没收他的礼,只是板着脸看着他,还没等他说完感谢词,就挥手打断了他,丢下一句话,让他走人:

“我对你并无好感,召你回京,只是为国选材而已,你无须谢我,今后也不必再来。”

徐阶收回了礼物,脸上却露出了笑容。因为他已经了解,眼前这个做了好事也不认账的老头,虽然看似古板严肃,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好人。

徐阶的判断是正确的,自从他进入朝廷以来,夏首辅曾多次亲自查问他的工作情况,并曾对他赞不绝口。但这一切,他从没有在徐阶的面前提起过。

就这样,六十多岁的夏首辅与三十多岁的徐翰林建立了一种奇特的关系,一种没有利益,没有交易的真诚关系。

夏言是个有着坚定道德原则的人,他虽然深通官场原则,却不怕皇帝,不畏权贵,敢于直言,不搞山头主义,只要对国家有利的事情,他都愿意去做。所以,他愿意提拔那些有能力的人,即使他并不喜欢这个人——比如徐阶。

此外,夏言还有一个特点——从不拉帮结派。无论有多少人主动登门投靠,他都加以推辞,是个结结实实的官场光棍。但如果你认为这是一种高尚的品德,那就大错特错了。

要知道,夏言先生也是官场的老狐狸,他不搞小团体,那是做给皇帝看的。皇帝是最大的光杆司令,只喜欢比他更光的人。

按说这一招没错,但夏言做得过了头,在工作中从不团结同志,每天昂头走道,也不怕摔跤,以至于大臣们编了这样一句顺口溜——“不见夏言,不知相尊”。

混到了这份儿上,也就离死不远了。

相对而言,徐阶的情况要好一些,他多少也能搞点关系,交几个朋友,但和同时代的绝顶政治高手相比,他的脸还不够厚,心还不够黑。如果失去夏言的庇护,仅凭现有的资源,要应对即将逼近的那几个可怕的敌人,结局只有死路一条。

但上天似乎始终保佑着这个人,自从他踏入东宫的那天起,一个强大而神秘的政治组织就已开始紧密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当时的东宫,云集了朝廷中的精英分子,他们大多是翰林出身,且年纪不大,在官场中混的时间不长,相对比较简单。但敏锐的徐阶却惊奇地发现,在这里,似乎活跃着一个秘密的政治组织,成员彼此之间有着十分紧密的联系。

出于好奇,他结交了其中的两个人,一个叫赵时春,另一个叫唐顺之。

作为嘉靖二年(1523)的探花,徐阶在摆资历时,是很有点炫耀资本的。但如果翻开这两个人的履历就会发现,人外有人实在不是句空话。

赵时春,平凉人,十四岁中举,嘉靖五年(1526)会试第一名,会元。

唐顺之,武进人,嘉靖八年(1529)会试第一名,会元。

徐阶之所以去接近他们,主要是出于好奇,因为他发现,这帮人的言谈举止十分奇特,不同于常人。但当他小心翼翼接触对方的时候,才发觉这两个人对他抱有同样浓厚的兴趣。

赵时春和唐顺之热情地接纳了他,并很快成为了他的朋友。而随着了解的深入,徐阶吃惊地发现,他和这两个人有着很多共同点,从处事原则到政治见解,竟然如此惊人的相似。很快,他们由朋友变成了同志。

所谓同志,是指志同道合的人。

但在这种融洽的气氛中,徐阶的疑心却越来越大,他的直觉告诉他,这种相似绝不是偶然的,在它的背后一定隐藏着什么。

直到有一天,他听到唐顺之的那句话,才最终解开了这个疑惑。

“我是王畿的弟子。”

徐阶笑了。很久以前,聂豹曾对他提过这个名字,他十分清楚地记得,王畿是王守仁的嫡传弟子。

他们来自五湖四海,却因为一个共同的身份走到了一起——王学门人。

“还有其他人吗?”徐阶终于明白,到底是什么把这些不相干的人联系在一起。

“是的,还有很多人。”唐顺之意味深长地答道。

就这样,徐阶成为了他们中的一员,因为他们秉持着同一个信念,遵从同一个人的教诲。

参考消息:一腔热血胡乱洒

赵时春为人忠勇,考试成绩突出,又拥护徐阶,可惜工作能力很成问题。当年他在山西任职时,常对别人说:“给我五千兵,保管灭了俺答!”后来瓦剌来犯,赵时春率军迎敌,部下李涞劝他不要冒进,他答道:“敌人听说我来了,肯定撒腿就跑,咱们不赶快追哪里还有立功的机会?”结果一头扎进包围圈。李涞战死,赵时春孤身一人逃回烽火台下,守城的兵士扔了根绳子把他吊上去,才免于战死。念在他奋勇迎敌,朝廷也不好怪罪他什么,但是这官却不敢再给他做了。于是赵时春年纪轻轻就回家养老,在自怨自艾中度过了后半生。

这是一个特别的团体,将他们聚拢在一起的不是利益,而是一种共同的政治理念。

出人意料的是,后进的徐阶却很快成为了团体的领导者,经常组织大家搞活动(学习交流心学),这是一个比较奇怪的现象。因为按照辈分来算,唐顺之才是真正的第三代嫡传弟子,而徐阶的老师聂豹并未正式拜师(自封的),论资排辈怎么也轮不到徐阶。

但大家对此毫无异议,因为他们十分清楚,处于事业上升期的徐阶是他们最好的选择。

徐阶就此拥有了自己的第一个班底,而他的这段经历却往往为人们所忽视。这并不奇怪,因为和当时为数众多的政治帮派相比,无论人力还是物力,这个组织实在一点也不起眼。但事实证明,正是这个看似微不足道的团体,在那场决战的最后一刻,发起了决定胜负的一击。

东宫是没有什么事情干的,徐阶就这样在王守仁理论培训班待了四年,等来了一个新的职位。

嘉靖二十二年(1543),徐阶被任命为国子监祭酒,相当于今天的国家行政学院校长。这里的学生不用参加公务员考试就能当官,虽说名额有限,但只要能混出来,职业前景还算不错,见到徐校长自然也得毕恭毕敬行礼。这就是徐阶的第二个人脉资源。

加快速度吧,徐阶,你的战前准备时间已不多了。

两年校长任期期满之后,徐阶得到了一份至关重要的工作——吏部左侍郎,即人事部副部长。

徐阶实在应该感到幸运,如果没有这份工作,他将极有可能失去站上决斗舞台的资格,被人干净利落地干掉,或是沦为一个不起眼的配角了此一生。

科学研究证明,上至三皇五帝,下到21世纪,远达非洲丛林食人部落,近抵家门口的老大妈居委会,无论哪个国家,哪个时代,人事部门都是最牛的。说提你就提你,说让你滚你就得滚。

因此,明代的吏部向来都是最难缠的衙门,所谓话难听、脸难看是也。一个小小的六品主事就敢训地方布政使,你还不敢还嘴,老老实实地给人家当孙子,要不爷爷不高兴,给你小子的档案上写两笔,管保你消停二十年。

徐阶的人脉

徐阶的人脉 徐阶的人脉

徐阶却是唯一的例外,自打他进入吏部后,就没有训过一个人,每逢有地方官觐见,只要他有时间,都亲自接待,还要谈上个十几分钟。搞得很多人诚惶诚恐,激动不已,回去时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逢人就讲,兄弟我在吏部的时候,徐侍郎如何如何,太够哥们儿意思了。

不过据本人估算,按照徐阶的工作强度,估计能把那些人的名字记住就很不错了,鬼才记得说过些啥。但无论如何,徐阶借此获得了广泛的群众基础,成为了官场上炙手可热的人物。

继续努力,那场惊天巨变很快就要来临了,还有一年。

此时的严嵩也正在紧密地筹划着。情况已到了极为危险的地步,夏言占据高位,自己的伪装已经暴露,图穷匕见,必须采取措施除掉他。

但严嵩没有信心,因为夏言比他的前任张璁强得多,他有才干,有城府,而且从不畏惧,善于斗争,实在是太强大了。

然而此时,有一个人站了出来,他告诉严嵩,其实,夏言很容易对付。

这个人叫严世蕃,是严嵩的儿子。此人长得很有特点——肥头大耳,还瞎了一只眼睛,算是个半盲。就这副长相,走在街上都影响市容。但事实证明,他确实是一个极为厉害的人物。

“夏言才高善断,貌似刚硬,却处事犹豫,优柔寡断,虽身居高位,其实并不可怕,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严世蕃自信地看着他的父亲,接着说道:

“所谓举世奇才,放眼当今天下,三人而已!”

“第一个,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杨博。”

杨博,蒲州人,嘉靖八年(1529)进士,考试成绩一般,高考后分配到偏僻地方上当县长,和同学们比起来,混得那叫一个灰头土脸。但这位仁兄可谓“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很有几把刷子。虽是文官,却也精通军事,后来不知怎么的,被当时的内阁大学士翟銮看中了,调到京城,先在兵部武选司当主事,然后去了职方司(俗称最穷最忙)当员外郎。

因为他升得太快,很多人都不服,但事实证明,高级领导的眼光是不会错的,杨博确实是一个天才。他有着一项极为特别的本领——过目不忘,据说大到国家政事,小到各地地形地貌,只要他见过一次,都能熟记于心。此外他还能说好几地方言,这要换到今天估计也是个月薪过万的金领。

因此,他除了干好日常工作外,还经常给领导当秘书,出去视察。而他最为光辉的经历就发生在当秘书的日子里。

有一次,翟学士奉命去巡边,就是所谓的视察国境,慰问官兵,这是个苦差事。当年又没有直升飞机,这边防哨所要是建在穷乡僻壤、高原地带,大学士也得爬山沟,见到人喝杯茶才好走人交差。

唯恐一去不复返的翟学士决定带上杨博,事实证明,这一举措是十分英明的。大明天下着实不太光明,一路上风吹雨淋就不说了,到了肃州,竟然碰上了劫道的。

这也真是怪事,朝廷的第二号人物(翟銮内阁排名第二)竟然被强盗打劫。但在那年头,管你是啥干部,人家强盗也是干本职工作,一句话,交钱!

更为奇怪的是,见到这群劫匪,翟学士的随身侍卫竟然没有一个站出来,而翟学士本人也是目瞪口呆。因为这是一帮有政治背景的劫匪——蛮番。

所谓蛮番,古时指当地少数民族或不开化人群。这帮人靠山吃山,听说大官到了,不但不怕摊派(穷地方也没啥好摊的),反而奔走相告,秉承大官大抢、小官小抢的精神,热情动员大家去劫道,反正天高皇帝远,不抢白不抢。

当然了,他们劫道也是先礼后兵的,先派人去接触,所谓“邀赏”。给钱最好,要是邀不到,咱们就回家去操家伙。

思前想后,翟学士决定用武力解决问题,可是身边侍卫却不执行他的命令,原因很简单:对方人多,真的很多(数百遮道)。

这只是打头阵的,人家还特地放了话,七大姑八大姨的还没到呢,吃完饭就来。

麻烦了,这偏僻地方,地方衙门也没多少人,要调兵来救,只怕等人到了,翟学士的脑袋已经被人拿去当夜壶了。

关键时刻,面子不重要了,既然打不得,翟学士便打算开溜。然而这时,杨博站了出来:

“有我在,必保大人无恙!”

翟銮十分好奇地看着杨博,停住了脚步。

其实在这个世界上,只要你敢忽悠,什么奇迹都是可能发生的。正所谓:只有想不到,没有忽悠不了。

杨博召集了所有的侍卫,让他们整理好着装,拿好礼仪装备,然后威风凛凛地走出了营房。还没等蛮番反应过来,杨博就对着他们大喝一声:

“列队迎接!”

这一嗓子把劫匪吼糊涂了,被劫的还敢这么嚣张?

嚣张的还在后面,杨博接着喊道:

“翟大人是内阁大学士,亲率大军先行至此,你们出来迎接,竟然只来了这么几个人,其余的人哪儿去了?!若还敢如此轻慢,就把你们都抓起来!”

人太少了 人太少了

您一被劫的还嫌咱们人手少?这下子搞得强盗们也无所适从了。正在踌躇不定的时候,杨博又发话了:

“看在你们出来迎接的份儿上,还是给你们一些赏赐,下次注意!”

这就是传说中的又打又拉。杨博兄可谓是聪明绝顶,要知道人家强盗也讲究吉利,从来不走空趟,给点钱也是个意思。

翟学士终于安全地回到了京城,而杨博也因此名声大噪,成为了朝中头等重臣。

“第二个人,是锦衣卫指挥使、都督同知陆炳。”

◆ 明代最强锦衣卫

嘉靖十八年(1539)二月,丁卯。

夜。四鼓。嘉靖行宫。

外出巡游的嘉靖在他的行宫中安睡,与此同时,几缕黑烟却开始在阴暗的角落里升腾。

瞬息之间,火起。由于风大天黑,火势蔓延很快,又不易控制,侍卫们不熟悉方向(此为行宫),仓促之间找不到皇帝。眼看火势越来越大,很多侍卫已然放弃了希望,准备上街买白布筹划追悼会了。

正在此时,说时迟,那时快(评书用语,借着用用),一位兄弟突然淋湿上衣,甩开膀子就往火海里冲。众人正瞠目结舌,没过多久,这位救火队员就背着一个人冲了出来。

大家正感叹这哥们儿真傻,为一年几十两银子还真敢玩命。等到看清他背上的人时,大家又一致感叹,这条命玩得真值,值大了。

嘉靖皇帝就这样被人背出了火海,可谓死里逃生。

等到侍卫安置好了皇帝,这位救人者洗了把脸,露出真面目的时候,大家却又彻底丧失了感叹的勇气,即刻一哄而散,有多远跑多远。

因为这是个职业特殊、不好招惹的人,他就是陆炳,时任锦衣卫南镇抚司最高长官。

纵观整个明代,特务组织层出不穷,但贯彻始终的只有两个,锦衣卫和东厂。

锦衣卫的历史最为久远,但东厂却后来居上,因为掌管东厂的是太监。虽然由于不幸挨了一刀,体力往往不如常人(练过葵花宝典的除外),却容易成为皇帝的亲信,而锦衣卫长官指挥使身体没有明显缺陷,自然要稍逊一筹。

久而久之,锦衣卫的地位越来越低,个别不争气的长官竟然会主动给东厂太监下跪。自永乐之后,在大多数时间里,东厂一直占据着压倒性优势,而锦衣卫只能无奈地扮演着配角。

只有一个例外。

陆炳 陆炳

似乎是上天的刻意安排,在这风云激荡的时代,陆炳出现了,在这个可怕的人手中,锦衣卫将成为最恐怖的斗争武器。

但更为有趣的是,这位威震天下十余年,让人闻名丧胆的锦衣卫陆炳,其实算不上是个坏人。

陆炳,出生在一个不平凡的家庭,家里世代为官。请注意“世代”两个字,厉害就厉害在这里,这个“世代”到底有多久?

一般来说,怎么也得有个一百年吧?

一百年?那是起步价。六百年起!还不打折!

据说他家从隋唐开始就做官,什么五代十国、大宋蒙元,无数人上上下下,打打杀杀,似乎和他家关系不大。虽然中间也曾家道中落,苦过一段时间,但基本上总能混个铁饭碗,其坚韧程度,连五代时候的那位超级老油条冯道,也是望尘莫及。

到了明代,这一家子更是不得了。陆炳的父亲陆松接替了祖上的职位,成为了一名宫廷仪仗队员,不久之后,又被一位藩王挑中,成为了贴身随从。

应该说,在明代跟着藩王混实在没有太大的前途,不是跟着造反被砍死(成功者只有朱棣先生),就是待在小地方闷死。可偏偏这位藩王是个例外——兴献王。

他的儿子就是嘉靖,这个大家都知道了。陆松虽然运气不错,他的老婆运气却更好——被召入王府当了乳母。为什么说运气好呢?

因为她喂养的那个孩子正是嘉靖。

陆炳兄当时年纪还小,又不能丢给幼儿园,于是只得随着母亲进了王府,母亲喂奶,他在一边玩。

几年后,他依然在那里玩,只是旁边多了一个朋友。

陆炳先生的童年是这样度过的。和他一起玩的那个伙伴后来进京成为了皇帝,陆炳则始终跟随在他的身边,护卫着他。

简单概括一下,陆炳和皇帝吃同样的奶长大,玩同样的游戏,用今天的话说,是光屁股的朋友。

所以你大可排除他投机的可能性,这位兄弟之所以去客串救火队员,其主要原因在于,里面的那个人是他的朋友。

这就是陆炳的家庭情况,祖上七八代不是官僚,就是地主,这要赶上划成分那年头,估计得拉着游街两三个月。

所谓富家多败子,然而,在这种环境中长大的陆炳,却是一个不同寻常的人,太不同寻常了。

有时你在生活中会遇到这样一种人,学习比你好,体育比你强,家里比你富,长得比你帅……好了,就不列举了,总之一句话,不比死你也气死你。

陆炳大致就属于这个类型。小伙子长得很帅,体格也好,更为特别的是,他有一种独特的走路姿势——“行步类鹤”。

真是人才啊,只要回家翻翻赵老师的动物世界,看看鹤是怎么走道的,你就明白。陆炳先生实在太不简单了,要换了一般人,非得累死不可。

有钱有势,相貌出众,姿态“优雅”,有这样的条件,你想不嚣张都难。可偏偏这兄弟还有一个特点——谦虚谨慎。

出乎很多人的意料,出身显贵的陆炳是一个十分低调的人,对周围的人也十分客气,没有一点高干子弟的架子。更让人称奇的是,这位兄弟的官位竟然是自己考来的。

明代科举分两种,文举是其中一种,全国人争几百个名额,难度超高,然而还有一种考试比这玩意儿更难考,那就是武举。

文考是千军万马走独木桥,那武考大致就算是走钢丝了。考试这玩意儿也要看运气,什么心理素质、营养程度、考官喜好之类的,多了去了。要是掉下去,不要紧,淹不死的爬起来再考。

可这一套在武考那边就行不通了,因为那是要抄真家伙干仗的。考试内容丰富多彩,除了马战、步战外,还要考弓箭射击技术。这几场夹带复印资料是没用的,您要不会,趁早别上场,上场没准儿就被人给废了。

但最不幸的事情在于,您就算挺过了体能测试、武艺展示,到最后关头,还有一道缺德的关卡——策论。

所谓策论,也就是给你个题目,让你写答案,比如什么我国周边军事形势,等等。

这就是难为人了。搞这一行的人基本都是武将世家出身,说得不好听就是职业军事文盲,以大老粗居多,能把自己姓甚名谁、字什么写清楚就很值得表扬了,您还指望这帮人写策论?

当然了,高人不是没有的,陆炳就是其中之一。这位仁兄嘉靖八年(1529)参加会试,不但功夫了得,还极有文采,就此一举中第。

如此的精英人才,又是皇帝的铁兄弟,自然不用发配地方,考试结束之后,陆炳被授予了一个特殊的职位——锦衣卫副千户。从此他就成为了这个神秘机构的一员。

此后他认真积极工作,一路高升,到了嘉靖十八年(1539),这位仁兄把皇帝从火里捞起来之后,终于更上一层楼,成为了特务中的特务——大特务(锦衣卫指挥使)。

武举

武举 武举

事实证明,这位陆指挥实在是个不同凡响的人。一般来说,特务的主要工作不外乎四处探头、打小报告、栽赃陷害等,可是陆指挥上任后干的第一件事却着实让下属们目瞪口呆——平反冤狱。

锦衣卫下属两大镇抚司,分别为南镇抚司和北镇抚司,南镇抚司管理锦衣卫的经常事务,而北镇抚司却只管一个监狱——就是那个鼎鼎大名的“诏狱”,又称“锦衣狱”。

诏狱,俗称人间地狱,一旦蹲进去,如果不从身上留下点纪念品,只怕是很难出来的。前期里面主要关达官显贵,后来门槛降低,张三李四王二麻子之流也能到此一游。

管监狱的这帮人素质也确实不高,总是干点敲诈勒索之类的事,甭管有罪没罪,关进来就打,打完就要钱,没钱接着打,境况极惨。估计窦娥到了这里,都不觉得自己冤了。而且这帮人态度十分认真,冤案也能做得天衣无缝,文书一应俱全,一点都看不出破绽,想整治他们根本没门儿。

所以历代锦衣卫指挥使都知道,都不管。于是陆炳来管。

有一天,他突然召集办案人员来开会,等到这帮搞冤案的兄弟到了地方,陆炳先招待客人,问候致意,然后十分客气地点出几个案子,让他们讲讲案件情况。

这帮老油条自然不说实话,说东扯西,来来去去,啥也不说。

陆炳倒也不生气,只是叫来了一个下属,对他下达了这样一个命令:

“出去把门关上,没有我的命令,一个也不准放出去!”

然后他怡然自得地坐了下来,悠闲地看着面如土色的属下们。

意思已经摆明了,今天不把问题说清楚,大家就都别走了,反正我住这儿,看谁熬得过谁。

这帮兄弟也着实没种,一见到这个架势,很快就老实交代了。

事情解决了。可有一点他们始终也想不通,案卷做得密不透风,欺上瞒下绰绰有余,怎么会被人看破呢?

其实陆炳并没有看案卷,他只是去了一趟诏狱。

诏狱里蝇虫满天,恶臭扑鼻,别说犯人,连看守都不愿意在里面多待,但陆炳去了。

他在牢里仔细盘问了许多犯人,耐心听他们陈述冤情,然后一一记录下来,认真盘查。

冤情就此大白。

这样看来,陆炳似乎是个好人。

但是与此同时,他也有着另一面——黑暗的一面。

因为升得太快,当陆炳成为锦衣卫最高长官的时候,他的很多属下都是他曾经的领导,对这个毛头小子自然很不满意,也从不听话。陆炳对此十分清楚,却从不发火,而且非常敬重前辈。

陆炳的是是非非

陆炳的是是非非 陆炳的是是非非

但这一切都是假象,当这些老同志被迷魂汤灌得迷迷糊糊的时候,陆炳下手了,依然不动声色。

很快,那些不服从领导的老资格们纷纷被调走或是被勒令退休,仓促之间很多人不知所措,却也无计可施。陆炳的抢班夺权大计就此完成。

所谓事可以做绝,话不能说绝,是也。

“第三个人,是我。”严世蕃最后这样讲。

应该说,他确实没有吹牛。

严世蕃这个人,看起来不起眼,他没有杨博的急智,也没有陆炳的深沉,为人处世十分嚣张跋扈,从来都不招人喜欢,但他却极有可能是三个人中最为厉害的一个。

严世藩 严世藩

因为他的优点虽然简单,却很实用——聪明。

他实在是一个聪明到极点的人,据说他跟人谈话,对方说上句,他就知道人家下句要说什么,而且他看人极准,无论你是老奸巨猾还是天真烂漫,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此外,他还有一门独门绝技,是另外两人望尘莫及的,那就是写青词。

严嵩写不好青词,虽然他很努力,但确实是写不好。无奈之下,他找到了自己的儿子代笔,结果出人意料,送上去的青词受到了嘉靖同志的表扬。应该说,严嵩能够得宠,很大程度上要感谢这位枪手。

然而,举世奇才严世蕃之所以能够升官,完全是靠他爹。这倒也不值得奇怪,对这种特殊人才,搞搞特殊化似乎也很正常。

于是在老爹的提携下,严世蕃当上了工部左侍郎兼尚宝司少卿,大致相当于建设部副部长,兼机要室主任。

估计在当时的朝廷里,最肥的就是这两个位置,天天搞工程,和包工头打交道,拿回扣那是家常便饭。加上他还管机要印章,和严老爹那是一拍即合,儿子通报消息,老子索贿受贿,贪得不亦乐乎。

所以在严世蕃看来,天下虽大,却只有三人而已:杨博、陆炳和他自己,夏言并不足道。

说是这样说,但严嵩却用冷笑回应了自己的儿子:

“夏言是首辅,位高权重,人事升浮,只在举手之间。你空口乱言,又能拿他怎么样?”

严世蕃自信地笑了:

“夏言虽然厉害,却并非不可战胜,只要满足一个条件,三年之内,此人必亡!”

严嵩终于兴奋了起来,他好奇地等待着严世蕃的那个条件。

“三人之中,若得其二,一定能够击败夏言!”

严嵩泄气了。

“我曾与杨博交往数次,此人不愿加入我们。”

这话没错,杨博兄胸怀韬略,平日就喜欢在兵部待着画地图,自然不来蹚这趟浑水。

“那陆炳呢?”严世蕃依然满怀希望。

“你不知道吗,他是夏言的人。”严嵩苦笑着回答。

这话也没错,陆炳兄自幼贵族出身,还是很有点政治理想的,十分钦佩清正廉洁的夏言。虽然他确实比较贪钱,却也瞧不上名声太差的严嵩,见面点头打个招呼,老死不相往来。

于是严嵩父子又回到了起点。但值得欣慰的是,只要严世蕃的脑袋不出现突然进水之类的意外,三人中至少还是有一个站在他们一边的。

第四章 致命的疏漏

○ 而政治高手们在打架时 从来不会玩三板斧 他们都是耍套路的 从毫不起眼的起手式 环环相扣 直到最后那致命的一击

——题记

◆ 转机

严嵩父子绞尽脑汁准备对付夏言,然而,出乎他们意料的是,还没等他们动手,夏言就找上门来了。

事情是这样的,估计是严世蕃贪得过了头,惹恼了很多人,结果被人给告了。今时不同往日,告状信落到了夏言的手里,这位仁兄自然是二话不说,准备好材料就要去找领导汇报。

严嵩慌了,他听到风声之后,即刻找来自己的贪污犯儿子商量对策,紧要关头,这位天下三才之一也吓得不行,掐了自己几下才缓过神来。

然后他提出了一个似乎十分荒谬的解决方法:去找夏言求情。

严嵩不同意,因为他认为自己十分清楚夏言的个性,这位仁兄对待朋友都要严格要求,何况自己是他的死对头。

参考消息:贪极必反

严世蕃仗着老爹的地位在户部捞了个肥差,大肆收受贿赂,将各种官职明码标价,公然出售。不用说朝中百官为了巴结他,送去大量财物,就连皇子裕王要从户部领取年终补贴,也得先送厚礼讨好严世藩。相传,严世蕃在自家院子挖了个大坑储备金银,他看着满坑金银心中得意,想到自己是沾了父亲的光才有今天的成绩,便叫人请严嵩一起来观赏赃款。严嵩一看吓了一跳,没想到自己的儿子竟然贪了这么多,口中连称要坏事。

严世蕃却坚持他的意见:

“这是唯一的活路!”

于是父子俩带好所有装备,包括礼物、钱、擦眼泪的绢布等。到了夏言的门口,门卫通报,严次辅求见。

很久之后,传来回应:夏首辅身体不适,两位改日再来。

改日再来?别逗了,到时不知道脑袋还在不在呢!

于是严嵩用上了第一件装备——钱。

当然了,这钱不是给夏言的,而是塞到了门卫的手里,大家都不容易,兄弟你放我过去吧。

买通了门房,严嵩父子走进了夏言的住处。

夏言正躺在床上装病,听见这两人来了,假装没醒,翻了个身继续睡。

不要紧,自然有办法让你起床。

站在房间里的严嵩和严世蕃突然悲痛欲绝,当场痛哭失声,哀号流涕声震天动地。

虽然这套把戏在历史上屡见不鲜,却屡试不爽,而要使出这一招,也并非凡人可行。要知道,突然之间悲从心头起,鼻涕眼泪说下就下,毫不含糊,对脸部肌肉和中枢神经的控制已到出神入化之地步,百年之后,犹让人叹为观止。

夏言再也忍不住了,这好不容易休息一天,却突然跑进来两个活宝哭丧,觉也没法睡,而且自己躺在床上,他们对着床哭,实在是太不吉利。

于是,他站了起来。

他的毁灭就是从这一次起床开始的。

夏言走到严嵩的面前,扶起了这个比自己大两岁,跪在地上痛哭不止的老人,叹了一口气:

“分宜(严嵩是江西分宜人),你这又是何必呢?”

何必?要不是为了脑袋,鬼才跪你!

哀号流涕声震天动地 哀号流涕声震天动地

严嵩立刻停住了哭声,擤了鼻涕,拉着严世蕃,以庄重的装孙子形象站立在夏言的面前。

大家都是明白人,你来干什么,想要什么,我非常清楚。

于是夏言叹了一口气,无奈地挥挥手,表明自己的态度。

严嵩和严世蕃大喜过望,立刻再次磕头谢恩,千恩万谢而去。

历史证明,落水狗如果不打,就会变成恶狼。

夏言实在是个不错的老头,他虽貌似古板,实际上胸怀宽广,心存仁义,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好人。

可是在权力的擂台上,不折不扣的好人注定是要完蛋的。

不久之后,这位老好人就遇到了麻烦,在批阅御史公文(告状信)的时候,他意外地发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陆炳。

陆炳兄实在是个耐不住寂寞的人,虽说他还有点原则,却也喜欢搞三搞四,收点黑钱,搞点贪污。慢慢地,事情也越闹越大,最后捅到了御史那里。

于是夏言发火了。虽然他和陆炳的关系不错,但对这个人的不法行为,还是有必要加以惩戒的。然而,就在他打定主意之后不久,陆炳就找上门了。

陆炳不是吃干饭的,他是搞特务工作的,在他的英明领导下,锦衣卫已经成为了最为可怕的情报机器,但凡京城里有什么风吹草动,他总是第一个知道。这次也不例外。

在京城里,陆炳很少有害怕的人,夏言是唯一的一个。这位锦衣卫大人十分清楚,夏首辅是个二愣子,翻脸就不认人,还特别能战斗,无论你是什么来头、什么关系,只要认准了,统统打翻在地,还会狠狠踩上两脚。

惊慌失措的陆炳想不出别的办法,只好走了严世蕃的老路,上门求情。

他不是空手去的,还派人拿了三千两银子和他一起走。他知道夏言久经官场,混了几十年,说话是浪费感情,还不如来点实惠的。

从这件事情上,就足以断定,陆炳的水平不如严世蕃,因为他跟夏言打了多年交道,竟然不知道这位仁兄不收黑钱。

所以当夏言看到陆炳,以及他带来的那些东西时,只说了两个字——出去。

还加上一句——从哪里带来的,就带回哪里去。

陆炳也懵了,他情急之下,只得用出了严世蕃曾用过的那一招——痛哭流涕,下跪求饶。

当然结果还是一样,夏言依然原谅了他。这似乎有点让人难以理解,你既然不准备处理人家,干吗要这么穷折腾。

陆炳带着眼泪离开了夏言的家,心中却已充满了怒火。名声不重要了,原则也不再重要了,无论如何,一定要报这一箭之仇!

当陆炳受辱的消息传开后,严世蕃找到了他的父亲,说了这样一句话:

“夏言的死期不远了。”

严世蕃这样说是有把握的,他已经找到了一个绝佳的机会,必能将夏言一举铲灭。

严嵩还是一头雾水,朝廷里都是夏言的人,插个脚都不易,怎么动手?

然而,严世蕃告诉他,不需要拉帮结派,培养亲信,眼下有一件事,只要在其中略施小计,夏言就必死无疑。

严世蕃所说的那件事情,发生在一年以前。

嘉靖二十五年(1546),兵部侍郎兼总督三边军务曾铣向嘉靖上了一份奏疏,就此拉开了这幕大戏。

曾铣是一位极具军事能力的将领,他虽是文官出身,却喜欢军事,做了几年县令后,被委任为辽东巡按御史,从此开始在战场上打滚,并显现出他的军事天赋。

应该说曾铣是一个奇怪的人,怪就怪在别人不愿打仗,他却是打仗上了瘾,只要有机会,他就绝对不会放过。

他干过最损的一件事情发生在除夕之夜,大家打了一年仗,好不容易准备过年,曾铣来了。

“大家收拾一下,准备出兵作战!”

都大过年的了,大家都消停两天吧,这时候动刀动枪多不吉利,没人愿意出去拼命。而且蒙古人行踪不定,出去也未必能找到人。

可是主帅的命令不能不听。于是大家商量了一个办法,找到了一个人去向曾铣的老婆说情,希望能够延期。

不到一杯茶的工夫,消息传来,去说情的那位仁兄被砍了,头被挂了出来。

那就不要争了,还是出去拼命吧。

说来也巧,军队出发不久,真的发现了久违的蒙古老朋友们,一顿穷追猛打,敲锣打鼓,得胜回营。

但所有的人心中都有着同一个疑问:过年了,连侦察兵都休息了,你怎么就知道蒙古人在附近呢?

“你们没有发现吗,今天附近的喜鹊、乌鸦特别吵。”曾铣得意地笑了。

他的这辈子毁就毁在了得意上。

曾铣注定是个闲不住的人,他决定再接再厉,在自己的岗位上为国家作出更大的贡献。于是他在那封奏疏上提出了一个建议——收复河套。

河套地区

河套地区 河套地区

河套地区,即今天的宁夏及内蒙古贺兰山一带,原本是属于明朝所有的。但这片地方就在蒙古部落家门口,蒙古邻居们时不时来串个门,“拿”点东西走,政府开始还管管,慢慢地也力不从心了,久而久之,这片地方就成为了蒙古的势力范围。

开始人们还不怎么在乎,那个鸟不生蛋的地方,丢了就丢了吧。可后来人们才发现,放弃河套是一个严重的错误。

因为蒙古人圈这块地,并不是为了开商店做生意,也不想开发房地产,他们占据河套,只是为了更好地完成抢劫任务。

而失去河套的明朝就如同在街边摆摊的小贩,每天都不得安生,总要被整治那么几回,不是杀你的人,就是抢你的货。

曾铣终于无法忍受了,他或许比较性急,却是一个爱惜百姓、立志报国的人。大明天下,岂容得胡虏肆虐!

于是,他以满腔的报国激情写下了那篇誓要恢复河套的檄文:此一劳永逸之策,万世社稷所赖也——这就是曾铣的美好理想和一腔热血。

文章送上去后,嘉靖先生也激动了,这真算破天荒了。要知道这位道士虽说是天天炼丹读经,毕竟只是兼职,血性还是有的,便也热血沸腾了一把,当即表示,赞同曾铣的意见,并发文内阁商议。

问题就出在内阁。

夏言看到了这封奏疏,当即拍案叫好,表示绝对支持,然后另起一文,上书表示赞成。当然了,和往常一样,他没有征询另一个配角严嵩的意见。

但他忽视了一个十分怪异的现象:以往,即使他不打招呼,严嵩也早已凑上前来,表示支持或是赞成,但这一次,这位马屁精却只是坐在一旁,闭目养神,好像根本不知道这回事。

急性子的夏言兴冲冲地跑去西苑了,他要表达自己的兴奋。而那个坐在阴暗角落里的严嵩,却露出了笑容。

夏言终于糊涂了一回——严嵩作出了这样的判断。

所谓百密一疏,沉浮宦海十多年的夏言还没有摸透这位皇帝的心思。收复领土对国家自然是好事,可嘉靖先生却不一定会这样想。

要知道,这位道士兄是个不爱惹事的人,他的愿望很简单,就想烧烧香、念念经,闲来无事搞点化学用品(所谓仙丹),多活几年而已。

收复领土如果顺利,自然是好。那要是不顺利呢,要是打了败仗呢?那就麻烦了,损兵折将,天天要看战报,要运粮食,要征兵,要商议对策,不累死也得烦死。

总而言之,他的热度只有三分钟,从第四分钟起,所有敢于妨碍他私生活的人都将成为他的障碍。

严嵩的猜测是正确的。不久之后,嘉靖先生突然下发了一道诏令,言简意赅:

今逐套贼,师果有名乎?

兵食果有余,成功可必乎?

一铣何足言,如生民荼毒乎?

大致意思是,我想出兵收复失地,但是问题很多啊,没有一个合理的名义,士兵粮草不充足,也不能保证胜利,还会连累老百姓啊。

当然了,这只是书面意思,它的隐含意思就简单得多了:

你曾铣算什么东西,竟敢给我添麻烦,给我找不自在?

严嵩看到这道谕令,立刻跑回了家。机会已经来了,但要如何去做,还得去找那个天才儿子商议。

“正是大好时机,立刻上书弹劾夏言,还犹豫什么?”严世蕃似乎有点惊讶。

严嵩没有夏言那样的慈悲心肠,之所以犹豫,只是因为他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难道还能把夏言骂死不成?

于是严世蕃告诉他,虽然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办,但只要与一个人合作,夏言必死无疑!

然后他连夜去拜访了陆炳。

这对于陆炳而言,实在是个求之不得的机会,自那次事件之后,报仇已经成为了他的人生主题。

这两位天下英才一拍即合,开始商量对策。

商议过程是这样的:严世蕃对陆炳说,你官大,又是皇帝的亲信,你出面去对付夏言。

陆炳认真地注视着严世蕃,告诉他:还是你去吧,我在背后支持你。

其实,这么多年混下来,大家都不傻。夏言当年对抗张璁的孤胆英雄形象,仍然牢牢地铭刻在两人的大脑里,那唾沫横飞、无所畏惧的场面一想起来就让人打哆嗦。

无论如何,到目前为止双方已经达成了一个共识,夏言很凶悍,谁都惹不起。

胆小归胆小,但问题还是要解决的。两位天才苦心钻研良久,终于还是找到了夏言的死穴——曾铣。

和夏言相比,曾铣是一个理想的突破口,只要处置了曾铣,就一定能够把夏言拖下水。

可是曾铣远在边塞,而且平素行为端正,也没有什么把柄好抓。陆炳思索片刻,突然眼前一亮:

“我想到一个人,如果他也肯加入,一定能帮我们解决这个问题。”

“事不宜迟,我马上去见这个人。”严世蕃已经火烧眉毛了。

陆炳却笑了:“你见不到的,因为他还在监狱里。”

陆炳所说的那个人,叫做仇鸾。这位仁兄来头不小,他就是正德年间平定安化王之乱的大将仇钺的后人,袭爵咸宁侯,镇守甘肃。

而这位兄台之所以会蹲大狱,那还要拜曾铣所赐。他在甘肃的时候,和曾铣闹矛盾,而且此人人品欠佳,在当地干过一些坏事,曾铣一气之下,向上级告了状,仇鸾就此被关进监狱,接受改造。

所有的人选都已找到,所有的计划都已完备,只等待最后的攻击。

参考消息:曾铣抗蒙

曾铣提出收复河套的建议,可以说一点都不意外,他的一生都在和蒙古骑兵作斗争。曾铣曾请示朝廷修筑临清外城,以数千兵力将蒙古十万铁骑拒于陕西三边门外。巡抚山西时,他修边墙,制火器,并在浮图谷大胜蒙古军队。在上书收复河套的同时,他还建议引黄河水,既可防旱涝,又可限制蒙古骑兵。而当时皇帝也是支持他的,不仅掏钱买单,还罢免了持反对意见的延绥、陕西、宁夏巡抚。此后曾铣积极修筑边墙,出兵河套,拒绝俺答求和,并且调集各路总兵围歼敌营,迫使蒙古人移营过河。可惜他的行动没有换来最终的胜利。

◆ 死亡的连环

夏言又一次在嘉靖的面前发言了,内容和以往一样,希望能够加强军备,恢复河套。而嘉靖也一如既往地不置可否。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严嵩终于开口说话了。

“复套之举断不可为!”

然后他大幅陈述了反对的理由,从军备到后勤,每一句话都说到了嘉靖的心坎里,皇帝大人听得连连点头。

旁边的夏言却没有注意到这些,愤怒和震惊已冲昏了他的头脑,他这才明白,在那次内阁会议上,严嵩为何会违背一贯的拍马屁精神,一言不发。

“你既然反对,当时为何不说,现在才站出来归咎于我,是何居心?”

盛怒之下的夏言决定反击了,在以往的骂战中,他一直都是胜利者,所以他认为这次也不例外。

可这次确实例外了,因为他的真正对手并不是严嵩,而是坐在最高位置上的嘉靖。

嘉靖的怒火也已燃到了顶点,以往的一幕幕情景都出现在他的眼前:不戴香叶冠、讽刺修道、蛮横无理、严嵩的谗言、太监的坏话,这些已经足够了。

于是他喝住了夏言,给了他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评语——“强君胁众”。

夏言打了个寒战,他很清楚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彻底失去皇帝信任的夏言彻底完了。嘉靖二十七年(1548),他再次被迫退休,离开了京城,而在此之前,曾铣已经被逮捕入狱。

应该说皇帝对夏言还是不错的,准许他以尚书衔(正部级)退职,享受相应的退休待遇。毕竟在一起二十多年了,好好回家过日子吧。

夏言就这样带着满腹悲愤和一丝宽慰上了路,虽然结局不好,毕竟也风光过,这辈子值了。

可是政治高手就如同江湖大侠,想要金盆洗手一走了之,那是很难的。须知做大侠虽然风光,干掉大侠却更为风光。

而政治高手们在打架时,从来不会玩三板斧,他们都是耍套路的,从毫不起眼的起手式,环环相扣,直到最后那致命的一击。

夏言所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心灰意冷收拾行李的时候,一封上访信已经送到了嘉靖的手里。

这封信来自监狱,署名是仇鸾,信中列举了曾铣的几大罪状,包括贪污军饷、打了败仗不上报、没有打仗却冒功等。当然了,这玩意儿并不是仇大老粗写出来的,其主要代笔者是严嵩和严世蕃。

信中所列举的种种恶行自然不是曾铣所为,事实上,很多倒是仇鸾本人的壮举,但栽赃本来就不需要借口和理由,所以这似乎也是可以理解的。

这封文书虽然说了很多恶毒的话,不过最为可怕的,却是其中十分不起眼的一句——结交近侍(夏言)。

当这句话出现在嘉靖眼前的时候,他改变了主意:

“夏言现在何处?快马追他回来!”

此时夏言刚刚走到通州。毕竟在朝廷干了这么多年,他也早有心理准备,所以当他听来人说要带自己回去的时候,并不慌张,而是端坐在自己的马车上,镇定地问道:

“我的罪名是什么?”

但当那个四字答案传到他耳里的时候,夏言的意志彻底崩溃了,只说出了一句话,就从车上摔了下来。

“我死定了!”

判断完全准确。

在明代朝廷中,官员们时常会犯错误,其实犯错不要紧,人生还很漫长,只要你熬得住,东山再起也并非不可能。但也有几条高压线,是绝对不能碰的,三十万伏,一触即死。

藩王擅自入京算一个,边将结交近臣也算一个。

因为它们都暗藏着一个隐含的意义——图谋不轨。天王老子也好,江洋大盗也罢,只要胆敢触碰那最高的皇权,一句话——杀你没商量。

严嵩 VS 夏言

严嵩 VS 夏言 严嵩 VS 夏言

回到京城的夏言试图辩解,却没有起到任何效果。嘉靖二十七年(1548)十月,曾铣和夏言的结局被最终确定。

曾铣,按律斩,妻子流放两千里,廉,死时家无余财。

死前唯留遗言:“一心报国。”

曾铣死,仇鸾出狱。

夏言,弃市,妻子流放广西,从子从孙削职为民。

夏言起自微寒,豪迈而有俊才,纵横驳辩,人莫能屈,虽身处宦海,仍心系天下,胸怀万民,然终为严嵩所害。

言死,嵩祸及天下。

严嵩终究还是获胜了,自嘉靖十七年(1538)以来,经过十余年的斗争,他终于战胜了夏言——用一种极为卑劣的手段。

虽说政治斗争的手段总是卑劣的,但严嵩的行为却与以往不同,他为了自己的私利,杀害了两个无辜的人,一个励精图治、忠于职守的将领,一个正直无私、勤勉为国的大臣。

而这两个人想做的,只是收复原本属于大明的领土,救赎无数在蒙古铁骑下挣扎呻吟的百姓而已。

严嵩赢了,他终于赢了,他成为了朝廷首辅。从这一天开始,朝政就这样了,不会再有人起早贪黑地去打理事务,严首辅可以勾结自己的儿子,大大方方地贪,光明正大地贪,他十分清楚,没有人能管他,也没有人敢管他。

河套也就这样了,蒙古人一如既往地冲进百姓的家里,烧杀淫掠,无所不为。因为他们也十分清楚,从此没人能阻止他们,也没人敢阻止他们。

当然,这一切对于严嵩和严世蕃来说,似乎并不重要,反正鞑靼的马刀砍不到他们的头上,也不用担心老婆被人抢走。此刻的他们,正弹冠相庆,欢庆着自己的胜利。

与此同时,徐阶的表现却极为反常。夏言被陷害,被关押,然后身首异处,家破人亡,这一幕幕的惨剧就发生在他的眼前,而他只是平静地看着这一切,丝毫不予理会。

参考消息:夏言的后人

史书上说,夏言死的时候没有儿子,只一个妾室怀有身孕,夏言的妻子为了保住孩子,将妾嫁了出去。后来夏言被平冤,夏妻要回了儿子,没想到孩子在即将为官上任的时候死了,夏言于是无后。但是在夏言老家,如今仍有几名被传是夏言嫡系后代的夏家人,虽说人数不多,但也有十余口之数。看来究竟夏言有没有后嗣,尚无法盖棺论定。

在夏言被杀的前夕,连平素与他关系一般的喻茂坚(刑部尚书)也看不下去了,毅然站出来说了几句公道话,结果被皇帝扣了一年工钱。可是徐阶依然沉默不语,寂寂无声。

所有的人都鄙视徐阶的为人,因为所有的人都知道,在过去的十年里,夏言曾不计私仇,努力提拔、栽培徐阶,希望他成为国家的栋梁。然而在这关键时刻,徐阶却背弃了他的恩师,不发一言,不上一书,是一个忘恩负义的小人。

徐阶默默地接受了所有的嘲讽与鄙视,每天照常去吏部上班,照常应付那些官员们,照常谈笑风生,那个人的死和他似乎没有任何关系。

时间是消磨痕迹的利器,随着时光的流逝,夏言、曾铣从人们的脑海中消失了,他们的冤情、委屈、孤儿寡母也已慢慢地被人忘记。

但有一个人却没有忘记,从来没有。

在无数个深夜,徐阶曾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但当清晨来临时,他却又显得若无其事。

如果回到二十年前,他还是那个年轻气盛的翰林,情境可能会完全不同。大致流程应该是义愤填膺,慷慨激昂——愤而上书,人心大快——奸臣当道,下旨责罚——流放充军,斩首示众(最后一项视运气好坏二选一)。

二十年过去了,他经历了无数的磨砺,掌握了心学的真谛。那个热血澎湃的青年早已消失无踪,他终于明白,这个世界是现实的,要适应这个世界,并且继续生存下去,必须采用合适的方法。

他也想如其他人那样,好好激动一番,上书大骂奸臣严嵩,为夏言叫屈,但他更明白,这样做不会有任何效果。

严嵩比张璁要厉害得多,他历经三朝,混迹官场四十余年,工于心计,城府极深,而在他的身边,除了掌管锦衣卫的陆炳,还有那个绝世之才严世蕃。

他们已经组成了一条可怕的权力锁链,绞杀任何敢于阻挡他们的人。

而自己,什么也没有。

要想战胜这样一群敌人,几乎是不可能的。自己和夏言的关系人尽皆知,夏言已经死了,严嵩必定不会放过一个和他联系如此密切的人,现在唯一的屏障已经失去,再也没有保护,没有帮助。

我将独自面对所有的敌人,只有我自己。

“即使日后身处绝境,亦需坚守,万勿轻言放弃!”

是的,这句话我一直牢记在心,要隐忍,要忍受痛苦和折磨,要坚强地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胜利的希望。

但有些事是永远不会被忘却的,那个古板严肃的老头,那个品性正直、口硬心软的人,那个不计前嫌、一心为公的人。而严嵩,你为了自己的权位和利益,无耻地杀害了这个人。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第五章 隐藏的精英

○ 但隐忍和沉寂不是目的 而是手段 它终将爆发在最后那一刻 虽然徐阶已经麻痹了严嵩 获得了皇帝的信任 但他十分清楚 要想取得胜利 现在的条件还不够

——题记

◆ 另外的三个人

在严世蕃的眼中,天下英才只有三人而已。但事实证明,这位仁兄虽然聪明,却是一个不太识数的人,因为他只数对了一半。

杨博、陆炳、严世蕃确实是芸芸众生中的异类,他们机智过人、精于算计,堪称不世出的奇才。但老天爷实在太喜欢热闹,就在严世蕃自以为天下尽入己手时,上天却给这出戏送来了另外三个人,三个更可怕的人。

按照严世蕃先生的逻辑,编号继续下去,第四个人的位置应该属于徐阶。在经受了无数考验之后,他已经具备了逐鹿天下的实力。但严世蕃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在他的眼里,这个小侍郎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人物。

徐阶仍然隐藏着自己,当时机到来的时候,他将揭下自己的面纱,给严世蕃一个大大的惊喜。

第五个人,叫做高拱。

如果说严世蕃只是轻视徐阶的话,那么高拱这个名字他可能从没有听过。

这也怪不得他,因为高拱实在太不起眼了。

高拱,正德七年(1512)出生,河南新郑(今河南新郑市)人,嘉靖七年(1528)河南省乡试第一名,嘉靖二十年(1541)考中进士,被分配到翰林院。

而当严世蕃纵论天下之才的时候,高拱先生的职称只是翰林院的编修,不过是机关里的一个小抄写员。这种小角色,自然难入严奇才的法眼。

然而,他终将成为一个撼动天下的人。

根据影视剧的规律,最厉害的人总是最后出场,这次也不例外,而最先发现这位奇才的人,正是徐阶。

夏言下台后(当时尚未被杀),徐阶的处境很惨,原先对他恭恭敬敬的人,眼见他没了靠山,纷纷拿出了当年翻书的速度,跟他翻了脸。

除了同僚的挤兑冷遇外,徐阶在吏部也倒了霉,新来的吏部尚书闻渊不喜欢徐阶,总是找他的碴儿。

得罪了老板,混不下去的徐阶只好另找出路,好在他和大老板的关系还算不错(擅写青词),皇帝大人毛笔一挥,给他安排了新单位:

“你去翰林院吧!”

这个决定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

嘉靖二十六年(1547)底,徐阶来到了翰林院,成为了掌院学士。他的第一个使命是教育去年刚刚考进来的庶吉士。

庶吉士是大明的精英,而庶吉士的培训相当于现在的岗前培训。在这里结业后,学员们会进入翰林院,成为一名普通的翰林官。

当然,之后的事情就各安天命了,如果经历从几年到几十年不等的以死相搏、钩心斗角,你还没有被杀头、流放、贬官,脸皮越来越厚,心越来越黑,你将很有可能进入内阁,成为这个帝国真正的统治者。

一般说来,翰林院的掌院学士是不会理会庶吉士的,最多不过是在入学时见个面,训几句话,说些大家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话,然后拍拍屁股走人。

但徐阶依然保持了他的传统作风。虽说这帮新人既无背景,也不起眼,他仍然抽出时间,挨个儿谈话,当然了,他的目的绝不仅仅是鼓励他们认真学习,鬼知道将来这里面会不会出几个一品、二品的猛人,还是先搞好关系为妙。

正是在这一系列谈话中,他遇见了那个伴随他后半生,奋斗不息,名垂千古的人。

虽然庶吉士已经是精英中的精英,但这个人仍然给徐阶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的谈吐和见识,还有无与伦比的聪慧,都让徐阶惊叹不已。

“你叫什么名字?”

“张居正。”

张居正,我会记下这个名字。

徐阶满意地完成了他的谈话工作,未来的岁月还很长,他有充分的时间去认真观察这个年轻人。

张居正就是第六个人,当时的他还没有登上舞台参与角逐的机会。

在这个风云际会的年代,这六位英才将交织成一个死亡的绳结,用他们的智慧和意志去争夺最高的奖赏——权力。失败者将成为绳结上的牺牲品,被无情地绞杀。只有最具天赋、最精明、最狡诈、最坚毅的人,才能终结这场残酷的游戏,解开那个死结。

而这位最后的胜利者,将成为大明天下的统治者。

不过话说过来,至少在当时,这后两位还是指望不上的。高拱同志依然在做他的抄写员,而张居正同学还在培训班认真刻苦学习。

所以徐阶依然只能靠他自己。

严嵩是一个警惕性很高的人,他十分清楚徐阶与夏言的关系,并非对此人毫无防备。但问题在于,这位徐侍郎似乎对他构成不了什么威胁,顶了天也就是个副部长,在皇帝面前也说不上什么话,翻不起天大的浪。

所以防备归防备,他并没有把徐阶放在眼里。

严嵩的判断很准确,现在的徐阶,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物,即使你把刀交到他的手里,他也不知从何砍起。

但世界是不断变化的,嘉靖二十九年(1550),徐阶迎来了第一个机会。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这次机会是由严嵩阵营中的仇鸾先生友情提供的。

蒙古也算是大明的老冤家了,来来回回已经搞了二百年,双方都精力充沛,再累再苦都不在话下,洗个澡睡一觉起来接着干。

事易时移,当年的瓦剌已经消停了,取而代之的是鞑靼。而在小王子之后,该部落又出了一位擅长杀人放火的优秀领袖——俺答。

关于这位兄台的事迹就不多讲了,只需知道这是一个很能杀,很能抢,善于破坏的人就行了。

嘉靖二十九年(1550)六月,这位仁兄估计是家里缺东西了,带领上万骑兵向明朝发动了进攻,他的目标是大同。

明军抵敌不住,全军溃败。一番混战后,总兵张达战死,于是大同向朝廷告急,指挥官死了,蛇无头不行,请你即刻再派一个过来。

大同总兵是一个级别很高的官阶,相当于边防军司令员。寻常时候,能够补到这个官,那是祖宗保佑,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去大同,只能说是祖坟埋错了地方。

蒙古人还在城外,即使打退敌人,也未必有功,但如果丢了重镇大同,则格杀勿论。而且刀剑无眼,也不认你官衔高低,身为总兵不幸殉国,也只能算你背运。

这就是传说中的黑锅,谁也不想背。但就在众人推脱之时,严嵩站了出来,高兴地告诉大家,他有一个合适的人选,必定可以退敌。

他说的这个人就是仇鸾。

说实话,在这件事情上,严嵩也是个冤大头。他原本以为仇鸾是名将之后,就算不如曾铣,多少也有那么两下子,所以他推荐仇鸾,希望此人可以再立新功。

可是仇鸾先生实在难得,虽说干了多年的武将,却连一下子也不会。听说严嵩推荐了自己,顿如五雷轰顶,但是事已至此,不上也得上了,仇鸾壮着胆子去了大同。

参考消息:先礼后兵的抢劫犯

俺答的确特别能抢,特别能杀,但这个抢劫犯最初是抱着和平通贡的想法跑来大明的。嘉靖二十年(1541),俺答派人到大同表示了通贡的愿望,不料明朝政府拒绝请求,扣了来使,还高价悬赏俺答的人头,俺答一怒之下,掠夺一通回了老家。第二年,俺答又派人出使大同,再次提出通贡的要求,这次更没面子,大同巡抚龙大有竟抓住所有来使冒功领赏。俺答很生气,举重兵进攻山西,两个月内抢掠十卫三十八州县,杀掳男女三十余万、牛羊豕畜二百万。

似乎仇将军的运气还不错,他刚到地方,就得知俺答已经抢劫完毕,撤退了。兴高采烈的仇鸾顿时来了劲儿,他立刻向兵部上书,沉痛地表示,没能够与俺答交战,为国争光,实在是遗憾之至。

不要紧,仇鸾先生,机会总是有的。

七月,俺答又来了。

其实,这也怪不得俺答,他的部落没有手工业,也没有轻工业,除了抢,他没有第二条路。

仇鸾这回头大了,如果打了败仗,别说官位,脑袋也难保。但他也很清楚,以自己那几把刷子,想打败俺答,无疑是一个梦想。

但仇鸾实在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他竟然想出了一个解决问题的办法,不但可以赶走俺答,还不用大动干戈。

仇先生是一个懂得价值规律的人,他明确地意识到,俺答过来无非是想抢东西,只要给钱,让他满意而归,就万事大吉了。

于是在一个深夜,他暗中派出使者,给俺答送去了很多钱,希望他拿钱走人,不要妨碍自己当官。

要说俺答兄也真是好样的,拿钱就办事,当即表示,请仇总兵放心,我这就全军撤退。

仇鸾满意了,不用拼命,还送走了瘟神,没有更好的结果了。

可是自以为聪明的仇总兵忽略了关键的一点——俺答只是说撤退,没说要撤回家。

不久之后,大同副将回报,俺答已经撤走了。仇鸾十分高兴,但在准备庆祝之前,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便多问了一句:

“俺答退兵之后,去了哪里?”

“蓟州。”部下回答道。

当这两个字传进仇鸾耳朵里时,他几乎当场晕倒:

“大事不好!”

蓟州,是北京的门户。

当俺答攻破蓟州,破墙入关到达昌平(今北京市昌平区)的时候,他惊奇地发现,自己的铁骑竟然没有遇到任何抵抗,粮食、财物、人口都摆在他的面前,等待他去抢掠。

他自然是不会客气的,抢完了昌平,他又流窜到密云、怀柔,围着北京城一路抢过去,踏踏实实地搞了一次北京环城游。

杀完了,也抢够了,俺答却不走了。他留在了通州,窥视着这座雄伟的京城。因为他已经敏锐地意识到,在大明示弱的背后,似乎隐藏着某种不可告人的原因。

其实,事情没有俺答想的那么复杂,原因十分简单——没兵。

说来滑稽,当时的京城确实是个空架子。一百年前北京保卫战之时,在于谦的建议下,丧失战斗力的京城三大营被改造成了十二团营,兵力缩减为十四万人。

按说这个数字也不少了,但当兵部尚书丁汝夔清点人数准备作战时,才惊奇地发现,所谓十几万大军,其实只有五万多人!

而更为麻烦的是,其中很多人的年龄已足够进养老院了,只是拿着根长矛站在队伍里充数。

其实,丁汝夔并不觉得奇怪,此等现象再正常不过了,这就是传说中的军队贪污第一绝技——吃空额(多报人数冒领工资)。

丁大人熟悉潜规则,也不想去反贪,但问题是,敌人就在门口,你总得想个办法把人送走。

皇帝自然不可能再给俺答送礼,让他回去打大同。无奈之下,嘉靖先生只好下达总动员令,命令周围驻军前来勤王。

第一个赶到的,正是大同总兵仇鸾。

他是拼命赶过来的——不拼命不行,要知道,皇帝大人之所以如此狼狈地被人堵在城里,那完全是背了他的黑锅。如果不及时过来,难保俺答兄和皇帝和平谈判、讨价还价的时候,不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当初仇总兵和我谈的时候,价码是……

满头冷汗的仇鸾带着两万骑兵赶到了北京,嘉靖被他的热情感动,非但没有怀疑他,还极为信任地告诉他:

“京城的防务就交给你了。”

京营人数变化

京营人数变化 京营人数变化

这下子是彻底完了,仇鸾悲愤之余,准备去跳护城河了,结果又被部下拉了回来。大同已经如此狼狈,何况是京城?

无计可施的他想来想去,竟然又找到了老办法——谈判。

他再次私下派人出城,找到了俺答。等到来人说明来意,连久经沙场的俺答先生也大吃一惊,刚刚在大同谈完,仇总兵又到了京城,竟然跑得比自己还快,速度实在惊人。

仇鸾提出了条件,只要不攻城,什么都好商量。

俺答也不含糊,不攻城可以,让我入贡就行。

虽然仇鸾已经决定要不惜一切代价,但这个要求却是他不能接受的。

所谓入贡,不过是肆意妄为、践踏国格的体面说法,如果答应了这个条件,俺答就能派出他的使者,到大明的地盘强拿强要,提出各种苛刻条件。

这是国家形象问题,换句话说,就算给得起钱,也丢不起人。

仇鸾不敢信口开河,只能立刻上报嘉靖。

太上老君也解决不了俺答的问题,于是嘉靖道长穿上黄袍,召开了内阁会议。

与会人员有内阁大学士严嵩、李本、张治,还有时任礼部尚书的徐阶。

皇帝大人也慌了神,他拿着俺答送交的入贡书,问大臣们怎么办。

李本不说话,张治也不说话,因为在内阁里他们说了也不算。

平日滔滔不绝、说话算数的严嵩却突然哑巴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也不出声。

但皇帝大人的工资不是白拿的,嘉靖直接向严嵩发问了:

“现在该怎么办?”

严嵩先生既不能治军,也不能治国,其主修专业是拍马屁和整人,可是俺答先生是要实惠的,不吃这一套,自然没有办法。

但他还是说出了自己的“办法”:

“这不过是一帮饿贼,抢掠完了自然会走,皇上不必担心。”

这是一个十分无耻的回答。

在严嵩先生的逻辑体系里,保住官位、安享富贵才是最重要的,至于城外的百姓,抢了就抢了,杀了就杀了,反正与己无关。

徐阶愤怒了,抛开个人恩怨不谈,他简直无法相信,这竟是一个朝廷首辅说出的话。虽然这里还轮不到他说话,却也忍无可忍:

“敌人已经打到了城下,杀人放火,无恶不作,怎么能说是一群饿贼!”

严嵩惊讶地回过头,看着这个毫不起眼的礼部尚书,他终于意识到,一直以来,自己似乎轻视了这个人的能量。

坐在皇位上的嘉靖霍然站了起来,他看着徐阶,赞许地点点头,然后又换了一副面孔,冷冷地盯着贪生怕死的严嵩:

“俺答的贡书呢?”

严嵩慌忙拿出了文书,准备呈交给皇帝。

嘉靖摆了摆手,他不打算研究文件,只问了一句话:

“你准备怎么办?”

在嘉靖逼视的目光中,严嵩却恢复了镇定,他从容地回答:

“这是礼部的事。”

所谓礼部的事,就是徐阶的事。在一般人看来,这只是一句推卸责任的话,但事实上,这句话却是极为凶险,暗藏杀机,无论徐阶如何回答,都将惹祸上身。

俺答入贡,说到底是个外交问题,严嵩推给礼部,虽说不大仗义,倒也算是合情合理,如果徐阶推托,皇帝自然饶不了他。

但如果徐阶满口答应,则必定会大难临头。因为入贡问题,也是个很丢脸的政治问题,嘉靖根本就不想答应,只是迫于形势,才找大臣商议,要是胆敢在这个时候搞包干,等到俺答一走,秋后算账,自然死罪难逃。

严嵩摸透了嘉靖的心思,他正静静地等待着徐阶进入陷阱。

徐阶愣了一下,立刻不假思索地作出了回答:

“此事是我礼部职责,臣愿一力承担!”

然而在严嵩露出笑容之前,徐阶就说出了下半句:

“但入贡之务为国家大事,一切听凭皇上做主,礼部必定遵旨照办!”

严嵩第一次感到惊慌了,站在眼前的这个礼部尚书,竟然是一个比夏言更为狡诈的对手。

嘉靖却没有严嵩的心思,他只想解决问题:

“你有办法吗?”

徐阶终于等来了机会,他开始侃侃而谈:

“以臣看来,敌军兵临城下,以目前京城的防务,既不能战也不能守。”

“那该怎么办?”

“目前唯一的办法,是拖延时间,等待援军到来,聚集力量,再对俺答发动反击。”

嘉靖高兴地连连点头,却也提出了一个实际的问题——如何拖延时间。

徐阶微笑着,拿起了那份被引为耻辱的俺答入贡文书,自信地告诉惊恐不安的皇帝陛下——办法就在这份入贡书里。

外交,是指处理国与国之间关系的方法,但它还有另外一个通俗的解释——用最礼貌的方式,说出最肮脏的话。

如果以后一种解释为标准,那么徐阶就是一个极为高明的外交家。他敏锐地在俺答的文书中发现了一个问题——只有汉文,没有蒙文。

按照惯例,外交文书是需要两种文字的,但这不过是个形式而已,并没有人认真遵守。

然而,大明这一次决定仔细认真地履行程序,于是俺答的使者得知,他要把入贡书带回去,重新加上蒙文内容。

听到使者的话,俺答的脑子有点乱了,他虽然打仗是把好手,但玩政治的能力实在差得太远。这位仁兄思前想后,也不知道只写汉文有什么问题——你们能看明白不就行了吗?

百思不得其解的俺答唯恐是自己没文化,不懂外交礼仪,被人取笑,还真的去找了一帮人搞公文。可还没等他的文书完成,新的邻居就到了。

北直隶地区前来勤王的军队及时赶到了,城外明军人数已经达到了八万余人,而俺答也终于明白,自己又上当了。

失去了锐气的蒙古军准备退却了,反正他们也抢够了,杀够了,算是满载而归。

但在城内的嘉靖并不是傻瓜,他虽然不懂军事,却是一个极为聪明的人,局势的变化逃不过他的眼睛。于是他召见了兵部尚书丁汝夔,命令他准备对鞑靼军发动反击。

丁汝夔接受了命令,但在发动反攻之前,他还必须去拜见严嵩。

在很多的书籍中,严嵩被描述为一个穷凶极恶的人物,他比山区的土匪更狡诈,比变态杀人狂更残忍,从贪污受贿、杀人放火到随地吐痰、乱搞男女关系无所不为,可谓是人渣中的人渣。

但如果客观分析史料,就会发现这位仁兄其实是个很胆小的人。他这一辈子的原则是能躲就躲,能推就推,只要自己的官位权势不变就行,百姓死活、社稷兴衰,与他毫不相干,他也不想管。

这种行为用今天的法律术语来形容,叫做“行政不作为”,又称占着茅坑不拉屎、磨洋工,等等。严嵩就是这样一个人,他不愿意惹事,不愿意管事,只关心他自己的利益。应该说,他确实是一个胆小的人。

但是胆小的严嵩,依然是人渣中的人渣。

庚戌之变

庚戌之变 庚戌之变

★ 书内地图中日期皆为阴历

因为正是他的置若罔闻、大私无公,才使得朝中政务懈怠,大臣尸位素餐,敌人肆无忌惮、烧杀抢掠——皇帝在修道,您首辅也不管,那还有谁管?

不过,严嵩先生的不想管,并不是不管,只要关乎他利益的事情,他是绝不会坐视不理的。

丁汝夔了解这一点,他很清楚,如果没有得到严大人的首肯,擅自行动,夏言就是前车之鉴。

他向严嵩告知了皇帝的谕令,提出了自己的疑问:现在怎么办?

严嵩思索片刻,便说出了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答案:

“不要发动反攻。”

看着大惑不解的兵部尚书,严嵩为他的答复作出了解释,一个极端无耻的解释:

“如果发动反攻,就有可能战败,若在边界战败,还可以假冒胜仗报功,但在天子脚下,如果失败,皇上一定会知道,那时就不好办了。不如任俺答抢掠,不久之后他必将自己撤走,我们便不用负任何责任。”

这就是大明帝国内阁首辅的治国哲学,真可谓是流氓到了极点。

但丁汝夔毕竟也在官场混了多年,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他十分清楚,皇帝的命令是反攻,如果照严大人的话办事,到时候皇帝追究起来,那是要杀头的。

然而,严嵩拍着胸脯跟他打了包票:

“你放心,有我在,必定平安无事!”

丁汝夔安心回家睡觉了,他相信严长官是不会忽悠他的。

事实证明,严嵩先生的包票确实不是毫无价值——可以当废纸卖,五毛钱一斤。

在之后的几天里,城外的俺答军肆意抢掠,并开始打包,准备带走,带不走的就放火烧掉。而城内的驻军非但不去找蒙古人结账,连服务费都不敢收,只是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扬长而去。

俺答终于走了,嘉靖终于愤怒了。蒙古人大摇大摆地走了,正如他们大摇大摆地来,没有带走一丝云彩,却带走了财物、粮食和无数的大明百姓。

他紧急召见了丁汝夔,厉声讯问:

“为什么不出战?!”

丁汝夔沉默了,这是他唯一的选择。事已至此,即使摆出严嵩,自己也未必能免罪,而且还将失去所有退路,无论如何,他只能相信严长官了。

得不到回答的嘉靖火冒三丈,下令把这位兵部尚书关进了监狱。

严首辅似乎还是很够意思的,在狱中,丁汝夔不断接到严嵩的指示,让他放心坐牢,坚持挺住就有办法。

丁尚书就这样坚持挺了下来,一直挺到了刑场上。

当明晃晃的鬼头刀在尚书大人面前闪耀的时候,丁汝夔这才明白,自己被人卖了,还在帮人家数钱。

事到如今,他唯有仰天大呼一声:

“严嵩奸贼,你忽悠我啊(嵩贼误我)!”

但痛斥之后,他最终醒悟了自己的罪过。满目焦土,生灵涂炭,严嵩固然是主谋,他却也是帮凶。

于是他向站在一旁的人们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王郎中现在何处?”

所谓王郎中,即兵部职方司郎中王尚学。前面说过,这个职方司相当于今天的总参谋部,按照明代律令,如果谋划错误打了败仗,职方司的长官郎中是要连坐负领导责任的(最穷最忙,还要背黑锅,所以没人去)。

应该说丁汝夔还是很够意思的,他在狱中曾反复表示,事情是自己一个人干的,不关职方司的事。

所以当他得知,王尚学已经逃过一死,发配充军的时候,这才终于舒了一口气,留下了最后一番话:

“当初王郎中曾反复劝我出战,但我为严嵩所误,没有听他的意见,这是我的错啊!”

嘉靖二十九年(1550)的这次风波在丁汝夔的叹息声中结束了。在这场劫难中,大明遭遇了惨痛的失败,京城被人围了一星期,京郊地区狼藉一片,俺答在大明的眼皮底下烧杀抢掠,无人可挡。

东西丢尽了,脸也丢尽了,这个建国以来少有的耻辱被后世称为“庚戌之变”,永远地记入了史册。

但就在一片哀鸣声中,某些事情正在悄悄地发生着变化。

徐阶无疑是胜利者。危难之际,他挺身而出,承担重任,在嘉靖的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这个不惹人注意的配角,终于走到了五光十色的舞台中央。

但伴随着机遇到来的,还有危险。因为那个可悲的失败者、胆怯者,已经意识到了这位政治新星的可怕,在今后的日子里,他将全力以赴,把这个足以威胁他的人扼杀在摇篮之中。

虽然在国家大事上,他是一个胆小鬼,但只要触及个人利益,他将变得比赵子龙先生更加勇敢。

徐阶,继续走吧,越往前走,你将越能感受到这场游戏的残酷。在前面等待着你的,是更狡诈的对手和更阴险的圈套。

当然了,除了政局的微妙变化外,大明王朝也并非毫无收获。

丁汝夔死后,吏部侍郎王邦瑞暂时代理兵部事宜,开始收拾残局。

在整理防务的工作中,他无意间发现,有一本叫《备俺答策》的书在军中广为流传,书中记载了对付俺答的各种方略,极有见地,合乎兵法。

王邦瑞立刻叫来了下属:

“此书作者何人,任何官?”

下属告诉他,此人是世袭将军,进京参加武进士考试,因遇到俺答进攻,临时参战,时任京城九门总旗牌官,战争结束后,已经调防蓟门。

王邦瑞感叹不已,在反复翻阅此书并打探此人情况后,他在兵部的档案中写下了这样的记录:

戚继光,山东东牟人,世袭登州卫指挥佥事,青年而资性敏慧,壮志而骑射优长。评:将才。

◆ 陷阱

自从“庚戌之变”后,徐阶的日子是越过越好了。虽然没有进入内阁,却享受着内阁成员待遇,被封为太子太保(从一品),还经常被叫到西苑,陪皇帝陛下聊天喝茶,成为了朝中的红人。

徐阶有点忘乎所以了,际遇的变化使他产生了错觉,皇帝的宠信。同僚的逢迎,这一切都让他相信,胜利似乎已经不再遥远。

事实上,真正的机会并未到来,而他的水平也还差得太远。

之后那场突如其来的打击,很快就将他从美梦中惊醒。

这件事是从死人开始的。不久前,孝烈皇后死了。按说死了就死了,开追悼会埋掉拉倒,可是嘉靖先生搞礼仪搞上了瘾,下文给礼部,要求让这位皇后进入宗庙(专用术语祔庙)。

这是违反礼仪规定的,坚持原则的徐阶先生随即上了一封奏疏,表示女后不能入庙,只能放到奉先殿。

当严嵩听到这个消息后,当即拍手称快,因为他知道,徐阶马上要倒霉了。

严嵩是对的,徐阶很快就为他的原则付出了代价,嘉靖先生大怒,当即把徐阶叫了进来,怒骂了一顿。

这个场景如果放在夏言身上,下一幕必然是对骂,夏先生一贯无惧无畏,为了原则,和皇帝干仗也是家常便饭。

参考消息:一举两得

孝烈皇后死后,嘉靖又想到了庙的老办法。消息一出,群臣纷纷反对,眼看又是一场腥风血雨。这时,严嵩想了个让帝君臣子都没话说的解决办法:“皇上圣明,您把烈皇后的牌位藏在睿皇后(嘉靖母亲)的牌位后面不就行了?”——好方法!正面看上去只有一个牌位,拜的时候可以顺手拜俩。嘉靖一听就乐了,这办法可行!朝上一宣布,谁也没有不同意见,于是臣子的面子有了,皇帝的里子也有了,严嵩也很高兴能为大家贡献一次创意。去掉拍马屁这一层不看,也算是免除了一次朝堂上的纷争和无数人的囹圄之灾。

徐阶和夏言一样,也是个坚持原则的人,但这熟悉的一幕却并未出现,徐阶只是低着头,听着皇帝那无理的怒斥。

他还记得,夏言就是这样死去的。那人头落地的场景回映在他的眼前。

于是,在旁侧严嵩那虎视眈眈的目光下,徐阶作出了决定:

“皇上圣明!”

牺牲尊严是不够的,要想在这场残酷的游戏里笑到最后,还必须背离原则,因为眼前的敌手,是一个不讲原则的人。

而要战胜一个无原则的对手,唯一的方法就是放弃所有的原则。

称宗也好,祔庙也罢,哪怕你自封玉皇大帝,哪怕你把自家的奶妈、用人都放进宗庙,我也不管了。

在时机到来之前,这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徐阶及时察觉到了即将到来的危险,赞同了皇帝的意见,躲过了一劫。然而,他没有料到,自己曾经的一个无意举动已惹下大祸,而更为不幸的是,严嵩已经抓住了这个破绽。

在这之后的一天,嘉靖在西苑单独接见严嵩。双方有意无意地开始闲聊,聊着聊着,话题就转到了徐阶的身上。

出人意料的是,严嵩在谈到徐阶的时候,竟然是赞不绝口,反复夸奖这人勤于政事,用心干活,而且青词写得也很好。一番话说得嘉靖连连点头。

当然,你要是指望严嵩先生突发精神失常,那是不现实的,精彩的在后面:

“徐阶这个人确实不缺乏才能啊,”严嵩叹息一声,补上了最为关键的一句,“只不过是多了点二心而已。”

这就是传说中骂人的最高境界——先夸后骂,夸骂合一。

嘉靖收起了微笑,沉重地点了点头,他赞同严嵩的意见。

这句话是有来由的,嘉靖三十年(1551)二月,徐阶曾经向皇帝上书,请求早立太子。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上书建议了,之前还有几回,只不过都被嘉靖压了下来。在礼部尚书徐阶看来,立太子是必须的,既是出于礼仪需要,当然也有潜含意思:您每天都炼丹服丹,哪天突然食物中毒挂了,咱们也得有个准备吧。

不过,这个要求在嘉靖看来,就变成了另一个意思——我还没死,你就准备另起炉灶了。

就这样,老谋深算的严嵩只用一句话,就粉碎了徐阶在皇帝心目中的美好形象,使他再次沉入了谷底。

这之后,皇帝对徐阶的态度越来越冷淡,很少召他进入西苑,也不再好言相向。

虽然皇帝没有明确的表态,敏锐的徐阶依然感受到了这种疏远,用不着去打听,他也知道是严嵩搞的鬼。

同僚们的嗅觉是十分灵敏的,之前处于事业上升期的徐阶是凤凰,但涅槃之后,自然就变成了野鸡。众人就此纷纷离去,徐阶又一次回到了孤立无援的起点。

残酷的事实教育了徐阶,他终于明白,自己虽然得宠,但在皇帝心中的地位还远远赶不上严嵩。而他要挑战的,是朝中第一大政治集团——严党,有着数不清的关系网和锦衣卫的帮助,更重要的是,在严嵩这位政治厚黑高手面前,他的功力还差得太远。

但是不要紧,现在还来得及,我将重新开始。

从此,徐阶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不再随便议论朝政,可嘉靖却似乎并不领情,对他仍十分冷淡。但徐阶并没有慌张,在仔细分析形势后,他终于发现了一条制胜之道。

参考消息:为儿子服孝

徐阶和嘉靖因为太子的问题已经产生过不只一次的矛盾了。嘉靖二十八年(1549),刚刚行完冠礼才两天的太子薨逝。虽然冠礼只过去了两天,但很久之前就已经进行了册封,依照礼制,百官须服丧,还要嘉靖作陪。可嘉靖不光看着丧服别扭,就连想起来都觉得这事特别别扭,于是不许百官穿丧服。徐阶这时刚当上礼部尚书一个月,自然要站出来主持正义。虽然嘉靖有严嵩的附和,但最后还是不得不妥协了,小心眼儿的嘉靖自然默默记住了这件事。

徐阶的隐忍与应对

徐阶的隐忍与应对 徐阶的隐忍与应对

而这条道路,正是死去的夏言用生命告诉他的。

受到严嵩蛊惑的嘉靖已经厌烦了徐阶,然而,他却没有发现,自己四周的人已经悄悄改变了态度,经常会夸奖徐阶的才德(左右多为言者)。久而久之,他慢慢地改变了对这个人的看法。

从某个角度来看,夏言正是死在了那些被他怠慢的太监手中,而徐阶绝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此外,沉默的徐阶开始认真在家里写青词,用心搞好文学创作,而满意的嘉靖也终于改变了态度,经常叫他上门聊天。

另一方面,不管在人前人后,只要说到严嵩,徐阶总是赞誉有加,还经常上门联络感情。虽说严老狐狸还把他当对手,但徐阶的行为却也或多或少地打动了他。

毕竟只是个小角色而已,不用再费多大力气。严嵩依然相信自己的判断。

于是在经历了大起大落之后,朝局又一次恢复了平静,双方暂时处于休战状态。

然而,在这片寂静的背后,徐阶正密切注视着严嵩的一举一动,上朝、退朝、应酬、结伙。他耐心地审视着这位老江湖的各种举动,在寻找破绽的同时,他也在不断地学习着敌人的权谋与手段。

在日复一日的揣摩与观察中,徐阶渐渐缩小了自己与对手的差距,他已经成为了一个足智多谋、深不可测的人物。

但隐忍和沉寂不是目的,而是手段,它终将爆发在最后那一刻。虽然徐阶已经麻痹了严嵩,获得了皇帝的信任,但他十分清楚,要想取得胜利,现在的条件还不够,他必须主动发起攻击,以获得更多的资源和更大的优势。

进攻的时候到了,但不能打草惊蛇,也不能最后摊牌。目前所缺少的,只是一个合适的攻击目标。

经过仔细的考量,徐阶终于找到了这个标靶。

于是在等待两年之后,徐阶打破了这片死般的宁静,将他的矛头指向了那个合乎要求的人——仇鸾。

第六章 勇气

○ 用死来表达他的愤怒 用死来唤醒胆怯的人们 如同春秋时的铸剑师那样 杨继盛用他的生命铸就了那柄斩杀奸邪的利剑

——题记

◆ 气势

仇鸾的这一生可以用一个词来形容——无奈。

这位兄台是世袭的侯爵,这个爵位得来实属不易。他的先辈仇钺先生东奔西跑,南征北伐,平定安化王之乱后,又跑到京郊去打刘六、刘七(农民起义),最后还被分配去边界站岗喝风,才混到了这张长期饭票。

仇鸾接替了爵位,本也想好好干,可是无奈啊,他实在不是那块料。守甘肃,玩忽职守坐了牢;守大同,要靠谈判;守北京,还是谈判。

这已不是单纯的态度问题,而是能力问题,仇先生用事实证明,他本来就是个窝囊到底的废物。

当然,其实仇鸾偶尔也想雄起一次,他也曾经做过尝试。比如嘉靖三十一年(1552),他带领大军出塞,在经过一个叫猫儿庄的地方时,遇上了敌人,仇鸾从容不迫地参加战斗。在他的英明指挥下,最终此战以明军阵亡二百余人、伤二百二十人的战绩告终。

事后,仇鸾自豪地上报朝廷请功,因为他认为自己的战功还算显赫——斩杀敌人五个。

人贱到这个地步,可算是天下无敌了。

可这位贱兄运气竟然还不错,“庚戌之变”后,最该被追究责任的他竟然逃了过去,还被封为大将军,皇帝也十分信任他。

风光无限的仇鸾越发骄横,连严嵩也不放在眼里,见到他竟敢呼来喝去。悔青了肠子的严嵩万没料到,这头白眼狼竟反咬一口。但此人正当红,无论如何也惹不起,只得忍气吞声。

政坛就如同股市一般,暴涨必然暴跌。仇鸾耍威风的时候,高拱正在东宫当教书先生,张居正还在新单位打扫卫生,其余四位绝顶高手都在一旁装孙子。而以仇先生这样的白痴资质,竟然如此嚣张,是因为他根本不懂官场的第一原则——稳。

不稳就必然倒霉,仇鸾兄的厄运很快就到了。

他虽然已经位极人臣,但毕竟是武将,不能光荣退休,受到表扬之后还得回去卖命。可是仇兄实在太不坚挺,总是在边界上被俺答追着跑。为一劳永逸,他创造性地提出了马市的建议。

这一建议的提出充分证明,仇鸾先生没有鹰的眼睛、豹的速度,却有着猪的脑子。

所谓马市,就是明朝给俺答货物,俺答给明朝马。看上去很公平,实际上是一种勒索。因为仇鸾没有实力,俺答随便给几匹烂马,就敢狮子大开口,不给就打你,而仇先生被人打落门牙,也只能往肚里吞。

更让他始料不及的是,俺答兄没有受过文化教育,也不懂得诚信两字怎么写,虽然签了合同,却从不执行,拿了大明的东西,该抢的还去抢,星期天也不休息。

边界越来越乱,财物越丢越多,局势已经无法控制了,仇鸾头晕脑涨,得了重病。不过,这位仁兄在病中神志依然清醒,兵部侍郎蒋应奎奉命暂时执掌大将军印,病得半死不活的他竟然还拖着不给。

赖账是暂时的,不久之后,他会连自己的命一起交出去。

很快,他就收到了皇帝的谕令,全文意思简明扼要——没收兵权,回京候审!

而更让他想不到的是,根据内线通报,向皇帝告状的人竟然是和他一同升官,且关系密切的徐阶。

仇鸾连气带病,就此一命呜呼,跑到地府去跟阎王大人谈判了。

仇大将军其实并不知道,在徐阶的眼中,自己只是一块大肥肉。徐尚书对人一贯和气,而且越是深仇大恨,越是和蔼可亲。而仇鸾受到的礼遇程度,仅次于严嵩大人。

徐阶之所以想除掉仇鸾,原因是这个家伙太可恨,明明啥也不会,却冒功请赏祸害国家,而且他也是当年害死夏言的帮凶之一,收拾他自然不在话下。

而更重要的是,打倒仇鸾可以获取更多的资本,不但能赢得皇帝的信任,还能增加威信,拉拢百官,壮大自己的政治势力。

于是打定主意的徐阶看准了时机,一口气把甘肃失职、大同谈判、北京密谋全都抖了出来,算了总账。

嘉靖愤怒至极,马上下令让仇鸾回京交代问题,并收缴其兵权。

紧盯着仇鸾的,还有严嵩。当他得知仇鸾已经失势时,立刻找来了陆炳,准备把仇鸾一举解决。

陆炳不愧为第一锦衣卫,办事效率极高,在锦衣卫特务的努力挖掘下,仇鸾先生从小到大干过的坏事全都被挖了出来,什么通敌卖国、贪污受贿、调戏妇女等无所不包。

胜券在握的严嵩觐见了嘉靖,一五一十地将以上罪状详细告知,嘉靖气急败坏,当即下达命令:

将仇鸾的尸首(此时已病死)挖出来,砍掉脑袋,巡视九边!

看着满脸杀气的皇帝,严嵩决定趁热打铁,借刀解决自己的心头之患:

“据臣所知,徐阶与仇鸾平日关系紧密,陛下不可不察。”

可严嵩万万没有想到,听到这句话的皇帝突然消弭了愤怒,展露出一副阴晴不定的表情。

他拿出了那封密疏,笑着交给了严嵩:

“你看看吧。”

严嵩打开了文书,看到了那个醒目的落款——徐阶。

文渊阁大学士、内阁首辅、少师严嵩终于害怕了。他打了个寒战,哆哆嗦嗦地交回了奏疏,在嘉靖嘲讽的笑容中离去。

他已经明白了,那个沉默的人,那个不起眼的吏部侍郎,那个对他毕恭毕敬的人,并不是一个政治暴发户,更不是投机者。

他是一个有企图的权力野心家,是一个不亚于自己的权谋高手。他所谋夺的,并不只是一个尚书或是内阁学士的官位,而是自己的位置——内阁首辅。

必须彻底地消灭他,在他取代自己之前。

事后证明,严嵩正确地判断了徐阶的能力,却错估了他的目的。这位徐兄弟想要的绝不只是他的官位。

严嵩回到家里,将自己的意图告诉了奇才严世蕃,可是出乎他意料,这位独眼儿子竟然告诉他,不要和徐阶公开对抗了。

“为什么?”

“他已成气候,动不得了。”

严世蕃确实不负才名,这个论断十分准确。此时的徐阶已今非昔比,他现在的头衔全称是:礼部尚书、东阁大学士、太子太傅(从一品)、内阁次辅徐阶。

天子之下的第二号人物,斗败仇鸾的英雄,皇帝的贴身亲信(近期),不怕死的大可以去试试。

很难对付,但并非不能对付,严世蕃客观分析形势后,想出了一条对策——压制。

毕竟严嵩仍是首辅,不但有皇帝的信任,还有为数众多的同党和特务,只要死死盯住徐阶,束缚住他的行动,无须大动干戈,等到风头一过,这位政治新贵就将被彻底扼杀。

这条策略充分地表现了严世蕃先生的斗争水平。事实证明,这个软刀子杀人的计谋十分有效,扶摇直上的徐阶没有对手,也没有人和他公开作对,但在暗地里,却有无数双眼睛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更让他郁闷的是,在处理朝廷公务时,无论他提出什么意见方案,总是被无理驳回,而面对这一切,他毫无办法。

因为在明代的内阁中,首辅和次辅虽然都是内阁成员,但说话算数的只有首辅。如果摊上个难伺候的首辅,其余的内阁成员就只有端茶倒水的份儿了,不服还不行,官大一级压死你。

就这么来来往往,徐阶被压得喘不过气,严嵩也无法赶尽杀绝,政局再次进入了僵持状态。

◆ 旁观者

当徐阶竭尽全力与严嵩生死相搏的时候,其余五位绝顶高手却有着不同的表现。

徐阶的最大敌人是严世蕃。要知道,嘉靖三十一年(1552)时,严老先生已经七十多岁了,虽然精神还行,没有老年痴呆的迹象,但论斗智水平,是无法与徐阶相比的。而他那精妙的策划和毒辣的手段,全部出自于严世蕃,如果没有这个独眼儿子,估计他早就完蛋了。

最悠闲的人是杨博,他已经暂时脱离政坛,调任兵部左侍郎,专职干起了军事。不过,这位仁兄平生有一个最讨厌的人——仇鸾,为此,他曾收集材料,上书弹劾仇先生三十条罪状(比陆炳还多)。恨屋及乌,对严嵩一伙,他从来就没有什么好感。

虽然在个人感情上,他偏向徐阶,但也仅此而已,杨博先生是官场老油条,知道自己实力不足,也不想和严嵩公开作对。不过无论如何,他还是支持徐阶的(仅限于精神层面)。

最愤怒的人,是张居正。庶吉士毕业后,他就被分配到翰林院当上了编修,在亲眼目睹了朝政懈怠、俺答烧杀的一幕幕惨象后,这位二十多岁的翰林官已然成为了一名标准意义上的愤青。

作为徐阶的学生,他曾多次写信给自己的老师,希望他挺身而出,对抗铲除祸国殃民的严党,却从未得到明确的答复。他不了解徐阶,也不了解自己:此时的他,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而小人物的愤怒是毫无用处的。

相对于张居正而言,高拱就要聪明得多了。刚满四十岁的他虽然外表沉默寡言,却工于心计,城府极深,他十分清楚斗争形势和政局走向。在这六个人中,只有他才是真正的中间派。

他既不投靠占优势的严嵩,也不理会隐忍的徐阶。外面风高浪涌,他却纹丝不动,因为他早已在错综复杂的局势中,找到了最终制胜的法宝。

嘉靖三十一年(1552),饱读诗书的高拱离开翰林院,成为了裕王的讲官。他十分努力地工作,用心教导裕王,日夜不离,深得裕王信任。

无利不起早,高拱如此尽心尽力,其实原因十分简单。三年前(嘉靖二十八年,1549),嘉靖的太子去世了,剩下的只有两个儿子——裕王和景王。

两人都生于嘉靖十六年(1537),而裕王比景王早出生一个月。

出乎很多人的意料,这六人之中,最为苦恼的人其实是陆炳。

在许多人眼里,陆炳是严嵩的爪牙,听从严党的指挥,实际情况绝非如此。

事实上,陆炳的势力远远超出一般人的想象。此人不但心思缜密,精明强干,还善于在朝中结交朋友,人脉甚广。

更为重要的是,这位手握锦衣卫重权的特务头目,还担当着一个极为机密的任务。

要知道,嘉靖先生二十多年都待在小黑屋里炼丹,也不上朝,可大到朝廷政局,小到大臣娶小老婆、逛妓院,他都了如指掌,其关键就在于陆炳。

在这位兄弟的统领下,锦衣卫昼伏夜出,四处打探小道消息,朝中重臣的府邸中,都有他安插的锦衣卫卧底,连严嵩、徐阶等人也不例外。

所以每次严嵩来求他帮忙的时候,总是十分客气,时不时还得给他送礼,唯恐得罪了这位大特务,哪天心血来潮,在他的院子里塞几件龙袍兵器,那麻烦就大了。

深得皇帝的信任,掌握大臣的隐私,然而强势的陆炳,却并不是一个作恶多端的人。

身为名门之后,陆炳自幼就接受了严格的教育,忠奸善恶,是非分明。而在进入官场后不久,他便依照最原始的准则作出了判断:严嵩是坏人,夏言是好人。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在权力和利益面前,他改变了自己的初衷,与严嵩合谋,最终害死了夏言。

对于这件事情,严嵩自然是心安理得,陆炳却是引以为耻,羞于提及。

严嵩和陆炳都是搞经济的高手,具体手法却大不相同。严嵩贫富通吃、老少咸宜,陆炳却只向为富不仁的大户下手,从不为难穷人。而且他还经常拿钱出来接济一些正直的大臣,遇上皇帝发怒要整人,他会站出来说情保全,绝不落井下石。

应该说,陆炳大致还是一个有良心的人,可是在残酷的政治斗争和现实的利益面前,良心实在不太值钱。

随着严党的不断壮大,国家祸患的日益严重,陆炳的立场也在不断摇摆着。但作为一个既得利益者,他仍然保持着与严党的合作关系,直到沈鍊事件的发生。

沈鍊,是一位锦衣卫。嘉靖十七年(1538)中进士,在地方干了几年县长,几经曲折之后加入锦衣卫,成为了陆炳的手下。

在众多的锦衣卫中,沈鍊算是个十分奇特的人,他为人刚正,疾恶如仇,明明是个特务,却比言官还积极,经常上书议论时政。一般说来,这种性格的人很难在特务机关混下去,可更为奇特的是,最高长官陆炳居然十分欣赏他的个性,认定他是个人才,不但不难为他,反而处处加以维护。

当时的沈鍊任职锦衣卫经历,只是锦衣卫中的一个基层干部,长得也没啥特点,丢到人堆里就找不着了。但事实证明,陆炳的眼光没有错,沈鍊确实是个不同凡响的人。

在“庚戌之变”中,他崭露了头角。

当时俺答围城,要求入贡,而那封所谓的入贡书,跟勒索信属于同一性质,措辞蛮横,极端无礼。

可是当皇帝传旨,要大臣讨论入贡问题时,只有司业赵贞吉(王门弟子)挺身而出,表示反对,在内阁意见没有下达前,其余的老狐狸们都保持了沉默。

正是在这片沉默中,沈鍊站了出来,公开支持赵贞吉的意见。

沈鍊的出现让众人吃了一惊,而之前打死也不说的吏部尚书夏邦谟此刻却突然跳出来,用讥讽的口气问道:

“阁下现任何官?”

这意思很明白:你算是个什么屁官,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沈鍊镇定自若地大声答道:

“我是从七品锦衣卫经历沈鍊,诸位大人不言,小吏自当言之!”

浩然正气,声震寰宇。

正二品的尚书无颜面对从七品的经历,羞愧地退了下去。

沈鍊用他的直言征服了在场的人,也赢得了陆炳的尊重。此后,陆炳安排沈鍊作为他的贴身侍从,随同进出各处。

陆炳这样做,除了表示器重外,也是为了保护这位直性子的下属,免得他到外面惹事。

可是他万没想到,这个安排却惹出了更大的麻烦,因为他经常出入的地方,正是严嵩的家。

沈鍊秉性刚直,遇到小奸小恶都要去插一脚,眼睛里容不得沙子,更何况是严嵩这种大奸大恶的巨型花岗岩。所以每次到大贪官严嵩家吃饭,他总是“不忿”,用今天的话说,就是不爽,非但不苟言笑,还跟严世蕃干过几仗。但他毕竟是陆炳的人,严氏父子也不敢把他怎么样。

然而事情最终激化了,在亲眼目睹“庚戌之变”的耻辱,百姓家破人亡的惨剧后,沈鍊终于忍无可忍。一次醉酒之后,他愤然写下了那份著名的奏疏,历数严嵩十大罪状,喷射出心底的怒火:

“大学士嵩,贪婪之性疾入膏肓,愚鄙之心顽于铁石!”

于是神仙也保不住他了。

沈鍊的结局又一次证实了严嵩对皇帝的巨大影响力。文书刚送上去,谕令就下来了:锦衣卫沈鍊,处以杖刑,发配居庸关外。

得知消息的陆炳焦急万分,却又无计可施,只能跑去给沈鍊送行。

看着这位即将发配边疆的属下,陆炳感叹良久:

“你这又是何必呢?”

参考消息:不陪小人喝酒

沈非常厌恶严嵩和严世蕃,而且厌恶得毫不留情面,却不得不出入严家的酒桌。而严世蕃又有个借酒装疯的毛病,每次跟人喝酒,几杯黄汤下肚就开始拉着客人强行灌酒。沈特别瞧不惯这个习性,不但不赏脸陪酒,还心怀不平,怒斥严世蕃。但由于沈是陆炳的人,严世蕃也不方便说什么,耍酒疯的时候绕着这位尊神就是了。不得不说,这也为沈后来的蒙难埋下了祸患。

然而身受杖伤,已然一无所有的沈鍊却依旧昂起了头:

“扫除奸恶,天理!”

看着那单薄却坚毅的背影,陆炳发出了最后的叹息:“我不如沈鍊啊!”

在勇敢的从七品锦衣卫经历沈鍊的面前,从一品少保兼太子太傅、左都督陆炳,是一个软弱的人。

六年后,在严世蕃的指使下,沈鍊被杀害于宣府,他的两个儿子沈衮、沈褒也被关入监牢,并活活打死,是为斩草除根。

对于庞大的严党而言,这次事件不过是一场小小的风波,沈鍊那徒劳无益的努力什么都没能改变。

然而这徒劳无益的努力,却是一个普通人无畏的证明。沈鍊这个平凡的名字就此被镌刻于史册之上,永不磨灭。

他并不需要改变什么,因为他的勇敢已经说明了一切。

勇敢的沈鍊死去了,胆怯的陆炳还活着,他仍旧看重自己的利益,不愿也不敢去对抗那股可怕的势力。但他依然被深深地触动了,在不知不觉中,他已悄然改变自己的立场,向着另一个方向迈出了关键的一步。

嘉靖三十一年(1552)的政局就是这样,大家都知道严嵩贪婪腐化,严党为祸国家,但大家也知道,严嵩奸诈狡猾,严党权大势大,反对它必定遭殃,投奔它必定发达。

而沈鍊之举之所以能名留史册,是因为仅此一位,毕竟大多数人都是利益动物。于是严党的成员越来越多,势力越来越大,而那个隐忍的徐阶依旧隐忍着。

对于严嵩而言,嘉靖三十一年(1552)是个好年份。皇帝大人安心修道,将国事完全托付给他,百官臣服,那几个不服气的也都被收拾了,沈鍊被赶跑了,仇鸾被打倒了,而他唯一的对手徐阶也被压得毫无招架之力。

参考消息:沈的结局

沈被发配之后,无以为生。当地老少听到沈的大名,都带着孩子来向他求学。塞外人性情直爽,常在沈面前大骂严嵩,以博一时的快意,沈自己也乐于参加骂战,一天不骂严嵩都觉得不习惯。他还扎了三个稻草人,分别以秦桧、李林甫、严嵩命名,用这三个稻草人让学生练习射箭。本来凭着他跟陆炳的关系,在外面流放几年再回家也不是不可能的。偏偏严嵩知道了这件事。为了报复,他诬告沈以白莲教众为徒,不但杀了沈,还杀了他的两个儿子,一些沈的学生也因替他说了好话而遭殃。

嘉靖三十一年(1552)的政局

嘉靖三十一年(1552)的政局 嘉靖三十一年(1552)的政局

不会再有人敢与我作对了。这是严嵩最为自信得意的时刻。

然而,他错了,无须等待多久,他将迎接自己从政以来受到的最为猛烈的攻击,而这次攻击,正是他覆灭之路上的第一声丧钟。

与之前的沈鍊如出一辙,这次攻击的发起者也是一个小人物,不过,在明代历史上,这位小人物却有着一个让人望而生畏的称号。

◆ 明代第一硬汉

嘉靖二十六年(1547)是一个极不平常的年份,其特别之处就在于那一年的科举。

因为在这次进士考试录取的名单中,有着这样几个名字:张居正、李春芳、殷士儋、王世贞。

张居正就不用说了,李春芳和殷士儋也都是后来的内阁重臣、风云人物。而这位王世贞先生更是值得一提,此人是明代“后七子”的领军人物,引领文坛二十余年,无人可比,而更具传奇色彩的是,据说他闲来无事,曾写就一书,书名《金瓶梅》。

当然,王世贞先生只是此书的作者嫌疑人之一。但此人名声之大、影响之远,可谓惊世骇俗。这是年代久远,要换现在,王先生就是超一流的明星人物。

而当新科进士们整齐列队,带着荣耀和笑容大步迈出大明门的时候,这四位仁兄正占据着前列最风光的位置。

能走在队伍的前面,是因为他们有着足够的资本:李春芳是那一科的状元;张居正、殷士儋都是庶吉士;王世贞更不在话下,他的父亲王忬是都察院右都御史,二品大员。在当时人们的眼中,这是一群注定建功立业、名留青史的人。

然而,在那支队伍的后列,还走着一个沉默寡言的人,与前面那四位相比,此人着实不值一提,他家境贫寒、没有背景,考试成绩也一般,不是庶吉士。一般说来,这号人的最终命运也就是外派县官或是在六部混个职位,苦熬资历直到退休。

嘉靖二十六年(1547)进士

嘉靖二十六年(1547)进士 嘉靖二十六年(1547)进士

历史是喜欢开玩笑的,这个被所有人忽视的人却最终成为了一个不折不扣的伟人。当李春芳、殷士儋、王世贞这些昔日的风云人物,被历史的黄沙淹没,被无数人遗忘的时候,几乎所有的历史教科书都记下了他的名字,他的光芒只有张居正堪与比拟。

杨继盛,即使再过五百年,这个名字仍将光耀史册。

杨继盛,字仲芳,河北容城人,正德五年(1510)生,家里很穷。

杨继盛不但穷,还很苦。因为他七岁的时候,母亲就去世了,父亲也没闲着,给他找了个继母,更不幸的是,这位继母也不是省油的灯,缺少博爱精神,没把他当儿子,只让他做杂役。

在苦难的童年中,杨继盛开始成长。

童工杨继盛的主要工作是放牛,他没有父母的疼爱,也没有零花钱,犯了错还要挨打。然而杨继盛没有办法,日子只能这样一天天地过。

突然有一天,他牵着牛回家的时候,对家里人说了这样一句话:

“我想读书。”

在没有希望工程的明代,这句话对于杨继盛的家人而言,大致是一个笑话。

家里没有钱,即使有,也轮不到你。

杨继盛的哥哥随即给了他一个轻蔑的答复:

“你才多大年纪,读什么书?”

“我能放牛,就不能读书吗?”一个倔犟的声音这样回答。

然而,倔犟不能解决问题,杨继盛还是不能去上学,但在他的坚持下,父母最终准许他去私塾旁听,但前提是必须干好本职工作(放牛)。

于是每天放牛之后,杨继盛都会把牛系在学堂门前,然后站在窗外或是躲到角落里,忍受着那些交过学费的学生鄙视的目光,认真地听着课。

这对他而言,已经是一种奢侈的享受。

站了六年之后,杨继盛的热情终于感动了他的父母,于是他们把十三岁的儿子送进了私塾。在这里,杨继盛努力学习,不负众望,先后考中了秀才和举人。

可是举人杨继盛依然是个穷人,虽然不用再交赋税,但他不会钻营,生活依然窘迫。为了节省费用备考,他进入了有国家补贴的国子监。

在这里,他遇见了那个和蔼的国子监校长(祭酒)徐阶。

如以往一样,徐阶认真细致地询问每个学生的情况,当然,也和以往一样,他并没有记住其中的大多数人。

杨继盛就在被忽视的大多数人中。作为一名国子监的普通监生,他没有官僚的背景,也没有庶吉士的前途,自然也没有被徐阶牢记的理由。

但徐阶没有想到,十年之后,这个贫寒而不起眼的学生,将牺牲自己的生命,为他打开那道胜利之门。

在明代,要想升官,是要考试的。但这一关实在太难,官僚子弟吃不了苦,只好另觅他途,而要继承父亲的世袭官位,必须等到老爹死掉或是退休,是不太靠谱的。

所以国子监就成了最好的选择,因为监生可以直接做官,虽然名额极少,但总比没有强。

于是在官僚子弟汇集的国子监,杨继盛成为了一个孤独的异类。同学们奢侈享乐,挥霍无度,杨继盛却只能每日读书,按时就寝,因为他没有钱,只能靠监生那点可怜的补助。

但杨继盛从未自惭形秽,他相信自己的能力,他不需要依靠任何人。

当权贵子弟为了那几个可怜的名额争得头破血流的时候,杨继盛却在嘉靖二十六年(1547)的科举中一举中第,成为了一名进士。

杨继盛的运气实在一般,他被分配到冷衙门南京吏部,当上了六品主事,之后又改任兵部员外郎。和他的同学相比,既没有庶吉士的光辉前景,也没有地方官的油水实惠。

然而,杨继盛没有怨言,他只是默默地工作,努力地干活。

他不是一个聪明人,至少比张居正还差得远,虽然他很勤奋,但勤奋是永远无法弥补天分的。他缺乏大局观,不会搞同事关系,不会拉帮结派,政务能力也很一般。

他很清楚自己的能力,但他不以为意,因为对于出身贫寒的他而言,这一切已经足够了。

虽然这个世界很复杂,官场很狡诈,但在杨继盛那里却十分简单,因为他的为官之道只有一条:报效国家,体恤百姓。

这是大多数新官员们的口头禅和必喊口号,很多人喊得比他更响亮,却没有记住。

杨继盛记住了,而且他照做了。作为一个穷人家的孩子,他很知足、很感恩,他所期望的,只是踏踏实实地为国为民做几件事而已。

所以当“庚戌之变”后,仇大将军要开马市再次妥协退让的时候,杨继盛当即站出来,愤然上书,反对马市。

仇鸾十分恼火,就告了杨继盛的黑状,将其关进诏狱,并贬官发配到偏远地区——狄道。

狄道十分荒凉,少数民族聚居,本地人不爱好读书,只喜欢闹事。到这里做官基本等同于劳改。

然而,杨继盛毫无畏惧,因为他是一个简单的人,用简单的方式,过简单的生活。

他吃粗茶淡饭,住简陋的房子,教当地人识字读书,解决纷争,不收一文不取一物,连蛮夷之地的乡民也被他感化,大家都称他为“杨父”。

居庙堂之上,处江湖之远,皆忧其民者,方可为官。

不久后,仇鸾密谋败亡,嘉靖想起了杨继盛的忠言,便诏令他复官,先升他为知县,一月后升南京户部主事,三天后升刑部员外郎。

坐着直升飞机的杨继盛还没有到顶,很快他又回到了京城,这一次他的任职地点是兵部武选司。

兵部最穷的地方是职方司,而最富的无疑是武选司。武将升迁谪降,手中大笔一挥即可,又闲又富,肥得流油。

而毫无背景的杨继盛之所以能够得到这个职位,完全是因为严嵩的推荐。

严嵩之所以保举杨继盛,自然不是欣赏他的正直无私,只是因为仇鸾是自己的敌人,而杨继盛曾经反对仇鸾,在严嵩看来,敌人的敌人就是自己的朋友。

可是严嵩并不知道,在杨继盛的敌人名单上,仇鸾只排第二,第一名的位置一直是留给他老人家的。

严嵩认为自己能够利用杨继盛与仇鸾的矛盾,能够用官位和利益收买这个人,能够将他收为己用。然而,他错了,因为他并不了解杨继盛。

这是一个没有私仇的人,他的心中只有公愤,即使整他个人,只要有益于国家,他也毫无怨言,此即所谓大公无私。

大私无公的严嵩自然是无法理解这种品格的,他正在家里等待着新同党的加入,却没有想到,毁灭之路已然就此打开。

当严嵩自信十足的时候,杨继盛却已看清了事情的真相,朝局黑暗,民生凋敝,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正是严嵩。这位本应用心勤政的内阁首辅忙着贪污受贿,结党营私,干过的好事可谓罄竹难书(不是写不完,是不太好找),心中装着他自己,唯独没有全世界。

于是杨继盛决定上书弹劾这个人。

在明代,弹劾可谓是家常便饭。比如你看某人不顺眼,可以上书弹劾;和某人有仇,可以上书弹劾;政治斗争需要,可以上书弹劾;闲来无事找点活干,也可以上书弹劾。弹劾的理由也是千奇百怪,比如不讲个人卫生,衣服没穿对,腰带没系好,连长相难看也可以弹。总之是只要想得到,就能弹得了。

而在这种环境下,明代的官员们已经养成了习惯。但凡一个官员干到三品副部级,如果档案里没有十几份弹章,那就是件极不正常的事情。

你弹劾我,我弹劾你,幸福的日子一天天地过,几十年混下来,一次也没被弹劾过的,不是人,是神。

在弹劾如吃饭穿衣的时代,平凡而不起眼的杨继盛却因此万古流芳,是因为他使用了最为特别的一种弹劾方式——死劾。

在很多情况下,弹劾是一种政治手段,是为了达到某种目的,大家同朝为官,混个功名也不容易。弹劾贪污,下次就少贪点;弹劾礼仪,那就注意点形象;就算是弹劾长相不佳,最多不过是去整容。你来我往,相敬如宾。

而死劾,并非是简单的文书,它是一种态度、一种决心,弹劾的罪状是足以置对方于死地的罪名,弹劾的对象是足以决定自己生死的人,弹劾的结果是九死一生。

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以生命为赌注,冒死上劾,是为死劾。

死劾,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若非杀父之仇、夺妻之恨这类的纠纷,是断然不会有人用这一招的。严嵩没有杀杨继盛的爹,更不会抢他的老婆,相反,他提拔了杨继盛,并希望将他收入门下。

然而,杨继盛拒绝了升官发财的机会,他已经下定决心,死劾严嵩。

严嵩不是他的仇人,他却依然不忿,为夏言不忿,为朝局不忿,为死在蒙古马刀下的万民不忿,为天下不忿!

以天下为己任者,是然。

他并非不知道这样做的下场,沈鍊的遭遇就在眼前。并非没有人劝过他,深通王学、熟悉斗争之道的唐顺之及时看出了苗头,作为杨继盛的朋友,他曾写信劝告:

“愿益留意,不朽之业,终当在执事而为。”

作为王学左派的嫡传弟子(聂豹、徐阶属右派),唐顺之十分清楚当时的政治环境,所以他苦口婆心相劝,希望杨继盛不要出头,以避祸患。

杨继盛看了信,却只是笑而不答。

他的人生只剩下了一件事情。

在上书弹劾之前,杨继盛斋戒了三天。

这是他一生中最后的自由时光。四十二岁的杨继盛回顾了他的过去,从童年的贫寒,到青年的求索,熬过了继母的虐待,熬过了仇鸾的陷害,现在的他,是兵部武选司员外郎,前景光辉,仕途远大。

然而,现在他准备放弃所有一切,去完成那件必死无疑的大业。

因为放牛的杨继盛、历经磨难的杨继盛、看尽官场黑暗的杨继盛,依然是同一个杨继盛。

在黑暗中的杨继盛,是一个纯洁的人。而面对这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他无力反抗,只能发出那最后的呐喊。

杨继盛虽然不聪明,却也不笨,他十分明白,唐顺之的话是对的。

死劾确实并不是一个好的方法,但他没有更好的方法。他没有钱财,没有权势,没有庶吉士的背景和入阁的希望,更没有张居正和徐阶的智慧。归根结底,他只是个出身农家、天赋平凡的普通人。

他唯一拥有的,只是他的性命。

而弹劾后的流程他也很清楚,严嵩的诬告、锦衣卫的拷打、诏狱的长期关押,如果运气好,可能还有行刑人的大刀。在这样恐怖的环境下,根本不用指望什么九死一生,只有十死无生。

然而他依然决定这样做。

明知不能成功,明知必死无疑,依然慷慨而行。一般说来这种行为有着很多称呼,比如愚蠢、不自量力、飞蛾扑火等,在西方人的眼中,这更是一种不可思议的违反逻辑的行为。

而在中国古老的哲学中,这种行为有着一个恰如其当的名称:

知其不可而为之。

我深信,这正是我们这个伟大民族的魂魄。

◆ 勇往直前

杨继盛已经了无牵挂。

他拿起了笔,在铺开的纸张上写下了悲愤的心声:

臣孤直罪臣杨继盛,请以嵩十大罪为陛下陈之!

当杨继盛将这份千古名疏封存妥当,递送内阁转交西苑之时,他已经完成了一个伟大的转变,昔日那个放牛的贫农子弟,历经几十年的风雨,终将成为一位不朽的英雄。

就在嘉靖收到这份奏疏后不久,消息灵通的严嵩便从皇帝的侍从那里得知了奏疏的内容。

面对这个从五品小官义正词严的控诉,严嵩害怕了,他虽然是内阁首辅,虽然是皇帝的宠臣,却依然害怕这个来自最底层的无畏的声音。

而且根据多年的从政经验,他迅速作出了判断——这人是来玩命的。

但就在他惊惶不定的时候,独眼龙军师严世蕃又出场了,听完那慌不择言的讲述后,他却只是镇定地说了一句话:

“奏疏在哪里,拿给我看。”

仔细阅览之后,严世蕃露出了笑容,他告诉自己那慌张的父亲,不用害怕,其实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几乎就在严嵩知晓奏疏内容的同时,徐阶也知道了。这也是没办法,16世纪是信息的时代,想保住脑袋、混碗饭吃,就得时刻掌握朝廷的最新动态。

徐阶惊叹于杨继盛的勇气,他万没想到,当年那个沉默的学生竟然有如此的血性,如此的勇敢,孤军突起,去挑战那个他绝对无法战胜的对手。

他敬佩这个人,因为这个人做了连他都不敢去做的事情。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危险已向自己逼近。

因为杨继盛是他的学生,而在那年头,师生关系就是政治关系,杨继盛上书,他虽然并不知情,却也绝对脱离不了关系。而目前政局敌强我弱,还远不到摊牌的时候,如此时与严党开战,必定功亏一篑。

徐阶坐卧不安,直到他拿到奏疏全文,才松了一口气。

因为在这份奏疏的末尾,杨继盛还加上了这样一句话:“大学士徐阶蒙陛下特擢,乃亦每事依违,不敢持正,不可不谓之负国也。”

真糊涂也好,假聪明也罢,这句关键的话最终挽救了徐阶,保存了他的实力。

政坛的地震看似已经不可避免,严嵩惊慌失措,徐阶忐忑不安,而杨继盛却只是镇定自若,静候处理。

不过出人意料的是,在这件事情中,最为恐慌的并不是以上三位,而是另一个似乎毫不相关的人——高拱。

无论对严嵩还是徐阶,高拱都是以礼相待,所以这件事对高拱并没有太大的影响。然而,就在他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打开奏疏的抄本,看到那句要人命的话时,顿如五雷轰顶,马上抄起文书去找徐阶。

他所看到的那句话,正是严世蕃所注意到的那一句。

看着面无人色、气喘吁吁的高拱,徐阶十分纳闷,然而,当他顺着高拱的指向,仔细研读那句话时,立刻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这句让严世蕃笑逐颜开,让高拱吓破胆的话是这样写的——愿陛下听臣之言,察嵩之奸,或召问裕、景二王。

徐阶的脸白了,他很清楚,这是一句授人以柄的话,很容易被理解为裕王指使杨继盛,借攻击严嵩之名逼宫犯上。若被严党利用,后果不堪设想。

高拱之所以跑来找徐阶,原因在于他认为杨继盛是徐阶的学生,上书必定是徐阶指使,准备借此和严党决战。

而徐阶敢于摊牌,必然有着全盘计划,但无论你徐兄有何打算,也得给兄弟划个道出来,让我早有准备,免得无故遭殃。

然而,徐阶诚恳地告诉他,自己并不知道这件事,也没有后着。

这下子高拱傻眼了。一直以来,裕王和严党的关系并不好,而皇帝宁可信任他身边的道士,也不愿相信自己的儿子,以严世蕃的智商,绝不会放过这个一网打尽的机会。

看着团团乱转的高拱,徐阶也是焦急万分。至少到目前为止,他们还算是某种程度上的盟友,裕王如果倒了,对他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但事已至此,又能如何?

千钧一发,面对几近绝望的高拱,徐阶绞尽脑汁,终于想出了最后的办法:

“事已至此,只能去找那个人了,听天由命吧。”

徐阶和高拱到底是政治老手,此时的严世蕃确实正打着裕王的主意,准备一箭双雕,借刀杀人。在他的指点下,严嵩把祸水引向了二王。

这个话题彻底触痛了嘉靖的神经,他立刻派人前去诏狱质问杨继盛(此时已经下狱):与二王有何种关系,为何要引出二王?

杨继盛虽然耿直,却并不笨,他意识到了问题中隐含的巨大风险,大声答道:

“除了二王,朝中还有人不怕严嵩吗?!”

听到答案的嘉靖这才松了口气。但危机还远未结束,因为严世蕃先生从来就不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他也从未期盼杨继盛会头脑发热,主动配合。事实上,他的计划才刚刚开始。

严世蕃深知,虽然朝中严党势力庞大,但要想除掉杨继盛,拉裕王下水,必须借助另一个人的力量,而对于那个人,他是有把握的。

算盘打得确实不错,可惜他的对手是徐阶。

据说在象棋中,能看到后两步的就是高手,看到后三手以上的就是大师水平。而在政治这种特殊的游戏中,徐阶是当之无愧的特级大师。他不但算出了严世蕃的企图,还算准了他的预定目标。

于是在严世蕃动手之前,他抢先一步,找到了那个关键的人——陆炳。

杨继盛和裕王的命运,就握在陆炳的手中。因为这位仁兄不但是特务头子,还是诏狱的监狱长,在监狱里做点手脚,搞份假口供,然后派出个把锦衣卫,深更半夜栽赃一下裕王,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陆炳是严党的同盟,无论如何,他没有拒绝严世蕃的理由。然而,徐阶依然登门拜访了,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

因为他相信自己的判断——陆炳还是一个有良心的人。更重要的是,他已没有别的方法。

面对陆炳这样的老江湖,讲客套或是谈交情,无异于是自取其辱,徐阶开门见山:

“此事不宜牵涉过广,望三思而行。”

陆炳看着徐阶,沉默不语。

他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他不愿表态,也不能表态。

反正已经说了,徐阶又提出了另一个要求:

“那个人还望老兄多加保全。”

听到这句话,陆炳终于开口了:

“此人之事上通天子,非我所能为。”

意思是,这件事情已经通天,我是罩不住的。

这是句实话,徐阶也只能叹气了:

“唯望老兄多加留意。”

陆炳点了点头,这个要求并不过分。

徐阶走了,严世蕃来了。

当然,他的来意和徐阶完全相反——把杨继盛整死,顺带捎上裕王。

陆炳热情地接待了他,还不断点头表示同意。

严世蕃满意地走了,然而,事情的发展并非如他所料。

杨继盛死劾激起波澜

杨继盛死劾激起波澜 杨继盛死劾激起波澜

此后严嵩父子天天在家里等待着好消息的到来,可是日子一天天过去,陆炳那边却毫无动静。

严世蕃没有再去找过陆炳,作为官场老手,他很清楚对方的这种态度所代表的意义——拒绝。

沈鍊离去时的背影,是陆炳永远无法忘怀的,所以在关键的时刻,他作出了这个关键的抉择。

他虽然没有挺身而出的勇气,却依然坚守着仅存的良知。

外面大风大浪,斗得你死我活,而事件的中心人物杨继盛却是异常的平静,他镇定地待在牢房中,等待着即将来临的暴风骤雨。

在陆炳的授意下,诏狱的看守并没有难为杨继盛,但严嵩的能量却并不是陆炳可以左右的,很快,杨继盛就为他的勇敢付出了代价。

他被拖出了牢房,接受了廷杖一百的处罚。

廷杖是用大棍子打屁股。一般说来,如果是所谓“用心打”,六十廷杖就足以将人活活打死,即使不死也脱层皮,极为痛苦。

一位同僚实在看不下去了,他托人送给杨继盛一副蛇胆,告诉他:用此物可以止痛。

然而,杨继盛再次表现了他的无畏与勇气:

“我杨椒山(杨继盛号椒山)自己有胆,用不着这个!”

有种,实在太有种了。

杨继盛没钱买通行刑人,又得罪了财雄势大的严嵩,一般说来是必死无疑了。

可让人惊叹的是,杨继盛挨了一百杖,虽说皮开肉绽,伤筋动骨,竟然还是保住了一条命。除了他身体好外,估计也有某些场外因素——行刑者是锦衣卫。

不过一百杖还是结结实实的一百杖,不是打在棉花上的,杨继盛依然只剩下了半条命,等待着他的不是救护车或高干病房,只有潮湿而散发着恶臭的诏狱。

然而,正是在这个恐怖阴森的地方,杨继盛干出了一件耸人听闻、挑战人类极限的事情。

虽说是硬汉,但毕竟不是铁人,廷杖打折了他的腿骨,腿肉被打掉,一片血肉模糊。已经昏迷的杨继盛被拖回了牢房,没有人给他包扎,在蝇虫滋生、肮脏阴冷的空气中,他的伤口开始恶化感染。

在那个深夜,杨继盛被腿上的剧痛唤醒,借着微光,他看见了自己的残腿和碎肉,却并没有大声呻吟叫喊,只是叫来了一个看守:

“这里太暗,请帮我点一盏灯借光。”

这是一个比较合理的要求,看守答应了,他点亮一盏灯,靠近了杨继盛的牢房。

就在光亮洒入黑暗角落的那一刻,这位看守看见了一幕让他魂飞魄散、永生难忘的可怕景象:

杨继盛 杨继盛

杨继盛十分安静地坐在那里,他低着头,手中拿着一片破碎碗片,聚精会神地刮着腿上的肉,那里已经感染腐烂了。

他没有麻药,也不用铁环,更没有塞嘴的白毛巾,只是带着一副平静的表情,不停地刮着腐肉。碗片并不锋利,腐肉也不易割断,这是令人难以忍受的剧烈疼痛,然而,杨继盛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在这个深夜,单调的摩擦声回响在监房里,在寂静中诉说着这无与伦比的勇敢与刚强。

在昏暗的灯光下,杨继盛独立完成着这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可以肯定)的手术。当年关老爷刮骨疗毒(真假还不一定),也还有个医生(特级医师华佗),用的是专用手术刀,旁边有一大群人围着,陪他下棋解闷。

相比而言,杨继盛先生的手术是自助式的,没有手术灯,没有宽敞的营房,陪伴他的只有苍蝇、蚊子,他没有消毒的手术刀,只有往日吃饭用的碎碗片。

杨继盛继续着他的工作,腐肉已经刮得差不多了,骨头露了出来,他开始截去附在骨头上面的筋膜。

掌灯的看守快要崩溃了,看着这恐怖的一幕,他想逃走,双腿却被牢牢地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曾见过无数个被拷打得惨不忍睹的犯人,听到过无数次凄惨而恐怖的哀号,但在这个平静的夜里,他提着油灯,面对这个镇定的人,才真正感受到了深入骨髓的恐惧和震撼。

于是他开始颤抖,光影随着他的手不断地摇动着。

一个沉闷的声音终于打破了这片死一般的寂静:

“不要动,我看不清了。”

二十年前,曾有一部极为轰动的电影《第一滴血》,后来还拍了续集。里面的兰博兄极为彪悍,曾把火药洒在伤口上,给自己消毒,国人为之侧目,皆视其为硬汉偶像。

然而,许多人并不知道,在四百多年前,有一个叫杨继盛的人曾经比兰博还要兰博,而他们之间的最大区别在于:兰博是假的,杨继盛是真的。

杨继盛就这样活了下来,就这样名震天下,就这样永垂青史,因为他的坚忍、顽强以及正直。

严嵩明白,陆炳是指望不上了,但刻骨的仇恨与畏惧是不会消弭的,杨继盛非杀不可!

此时案件已经转到了刑部,侍郎王学益是严党成员,严嵩指使他从速解决杨继盛。因为骂人是没法杀头的,严大人送佛送上天,指定了罪名:诈传亲王令旨。

可是副部长报上去,部长何鳌却不批,郎中史朝宾还明确表示,绝不执行。

严嵩发怒了,他撤了史朝宾的官,并托人告诉何鳌,再不听话,你就跟史郎中一起走。

何鳌妥协了,刑部就此递交了处理意见——依律处决。

然而,严嵩万万没有想到,他费尽心机的这份文书竟然还是无法执行,而他也无可奈何——皇帝不批。

嘉靖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锋锐少年了,他已经做了三十年皇帝,经历了无数风波,斗倒了无数权臣,该吃的吃了,该玩的玩了,该整的也整了,剩下的唯一愿望就是多活几年。

所以,他全身心地投入到修道事业中去,把国事交给手下的大臣。而这位聪明的皇帝之所以敢于放权,是因为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所有的大臣都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没有人是他的对手,没有人能猜透他的心思。

一般说来,老板越聪明,员工也就越难受。嘉靖老板是不好伺候的,他不但天资聪慧,而且善于耍诈,你说东,他就偏往西,你让他吃饭,他偏要睡觉,总之是让你摸不着他的谱。

然而,情况发生了变化。在这种日积月累的折腾中,大明公司的几位顶尖员工终于超越了老板的水平,成为了真正的领导者。

在这些足以掌控老板的超级员工名单中,有严嵩和严世蕃的名字,当然,还有徐阶。在此之后不久,两个更为厉害的人也将被列入这个名单,而他们所掌控的,将是天下。

耍猴的时代即将结束,被猴耍的时代即将开始。

但至少在杨继盛的问题上,嘉靖暂时还没有被耍弄,他十分清楚此案奥秘,毕竟杨继盛的目标只是严嵩,严嵩想借刀杀人,他却不想被人当枪使。

杨继盛的案子就这么拖了三年,悬而不决,直到三年后的那起意外事件。

嘉靖三十四年(1555),杨继盛仍在狱中顽强地坚持着,外面的同僚们却忍耐不住了,人关了这么久,吃了这么多苦,连个说法都没有,你当言官们是饭桶不成?

于是一时之间群臣上书,要求释放杨继盛,声势浩大,甚嚣尘上。

严嵩沉不住气了。此时,严党的中坚人物,著名贪官鄢懋卿向他进言:

养虎为患。

严嵩点了点头。

恰在此时,严嵩看到了他的干儿子,严党的另一干将赵文华送来的一份论罪奏疏,在这份奏疏上,写着两个人的名字。

严嵩思索片刻,拿起了笔,在这两个名字的后面,又加上了三个字:杨继盛。

因为他十分清楚,名列这份奏疏上的人,必死无疑。而皇帝在盛怒之下,是不会注意到这个小小的笔误的。

严嵩充分地发挥了他的聪明才智,历时三年,用尽手段,他终于把自己的死敌杨继盛送上了黄泉之路。

然而,他万万不会想到,在他写下杨继盛名字的那一刻,他已犯下了一个最为致命的错误,覆亡之门就此打开。

在隐忍的日子里,徐阶时刻注意着严嵩的言行,而他迟迟不动手,是因为他一直未能发现严嵩的破绽。

纵横官场四十余年的严嵩是真正的精英,他虽然贪污受贿,虽然结党营私,却无人能抓住他的把柄。因为他知道哪些钱可以拿,哪些不能拿,哪些人要打,哪些人要拉。

所以这么多年来,他只受到过一次真正的威胁,然而,那位慈悲为怀的夏言先生放过了他,此后他变得更加谨慎小心、狡诈无情。

然而,他终于大意了,杨继盛的死劾激起了他的愤怒,混淆了他的思维判断,于是他作出了一个错误的决定——杀死杨继盛。

杨继盛就是奔着死来的。

他不受严嵩的收买,不听朋友的劝告,明知毫无胜利的希望,却依然押上自己的一切,以死罪弹劾严嵩,因为他的目的很明确:

只求一死。

用死来表达他的愤怒,用死来唤醒胆怯的人们,如同春秋时的铸剑师那样,杨继盛用他的生命铸就了那柄斩杀奸邪的利剑。

事实证明,杨继盛的死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圈套,而严嵩义无反顾地跳了进去。

嘉靖三十四年(1555)九月,正如严嵩所预料的那样,愤怒的嘉靖批示了这份奏疏:秋后处决。

消息传出之后,一个女人在自己简陋的房中,完成了另一份奏疏。

这个女人是杨继盛的妻子。伟人的老婆自然也不是常人,在奏疏里,这个弱女子提出了一个公平的交换条件——倘以罪重,必不可赦,愿即斩臣妾首,以代夫诛。

一命换一命,很公平。

严嵩看到了这份奏疏,然后扔进了文书堆里。

杨继盛的妻子文化不高,这份文书是她口述,由王世贞代写的。在临刑前,王世贞再次来到狱中,去向他的同年兼好友告别。

王世贞是个讲义气的人,之前他曾多次探监,给杨继盛送来汤药,帮助他熬了下来。

可是事已至此,回天乏术。于是在诏狱中,王世贞和他的朋友见了最后一面。

眼前的杨继盛已经不成人形了。他没有父母的疼爱、众人的追捧,他很平凡,即使在那支光荣的进士队伍中,他也只是一个为人忽视、沉默寡言的人,辉煌显赫从未属于过他。

而今的他,只剩下了残肢破衣、遍体鳞伤,还有即将到来的死亡命运。

杨继盛却只是平静地提出了最后的要求:

“我的后事,就劳烦你了。”

杨继盛没有钱,他的妻子也没有钱,对他而言,要想找口棺材入土为安,是比较困难的。

王世贞用力地点了点头,这已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所有的事情都交代完了,杨继盛即将走向他人生的最后舞台——刑场。

在这最后诀别的时候,王世贞终于不禁放声大哭:

“椒山,事情怎么会到这个地步啊!”

然而,此时的杨继盛笑了,他倚着墙壁,用残腿支撑着自己的身体:

“元美(王世贞字元美),不必如此。”在昏暗的牢房中,他的脸上映射出无比自豪的光芒:

“死得其所,死又何惧!”

嘉靖三十四年(1555)十月初一,杨继盛英勇就义。

在这场实力悬殊的战斗中,手无寸铁的杨继盛,坚持到了最后一刻,只凭借他的信念和勇气。

临刑前,他赋诗一首:

浩气还太虚,丹心照千古。

生平未报恩,留作忠魂补。

历经磨难,矢志不移,叫做信念。

不畏强权,虽死无惧,叫做勇气。

在这一天,严嵩在他的府邸里欢庆自己的胜利,而嘉靖依然在西苑继续着他的修道事业。

在这一天,杨继盛用他的死向全天下人揭示了严嵩的真面目,之前威风八面、不可一世的严党就此走上灭亡之路。因为有这样一句古话——众怒难犯。

也就在这一天,努力营救却终未如愿的徐阶,在他学生血淋淋的尸首前,领悟了政治斗争的最终秘诀:

对付流氓,要用流氓的方法。

传承 传承

参考消息:千古名句

杨继盛临刑前写了一首《就义诗》,其中“浩气还太虚,丹心照千古”两句成了千古名句。除此之外,他还留下一副对联:“铁肩担道义,辣手著文章。”几百年后,一个叫李大钊的青年把这副对联改成“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并作为他的座右铭时刻铭记。

第七章 东南的奇才

○ 因为在他的心中 有着报效国家的使命 有着救济黎民的责任 因为在他接受诏令 前往浙江之前 曾立下这样的誓言 此去浙江 不平倭寇 不定东南 誓不回京

——题记

严嵩之所以能够肯定那份奏疏上的两个人必死无疑,是因为整治这两人的幕后黑手正是他。

这两个人分别是闽浙总督张经和浙江巡抚李天宠。

而这两位位高权重的封疆大吏之所以会人头落地,只是因为一个无聊的人,去出了一趟无聊的差。

嘉靖三十二年(1553)十一月,都察院右都御史兼兵部右侍郎,正部级官员张经,被任命为总督前往浙江,他肩负着一个特殊的使命——抗倭。

不久之后,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李天宠,奉旨来到浙江,取代驻守当地的王忬(王世贞的父亲),成为了新的浙江巡抚,张经的下级。

这两位仁兄都是都察院出身,合作得也还不错,面对着日益严重的倭寇之乱,尽心竭力,日夜勤勉。

嘉靖三十三年(1554),就在他们埋头苦干的时候,另一个人也来到了浙江,他就是通政司通政使兼工部右侍郎,副部级官员赵文华。这位兄台既不是总督,也不是巡抚,之所以千里迢迢跑来这里,除了观光旅游外,倒也背负着一个特殊的使命——祭海。

让你去祭海,你就老老实实地祭海,完事后带点土特产回京也就行了,可赵侍郎偏偏是个有抱负的人,他对倭寇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也想掺和一把。

沿海抗倭形势图

沿海抗倭形势图 沿海抗倭形势图

一般说来,京城的领导要亲临指导,地方官员高兴还来不及,可是张经总督却不买他的账,对他不理不睬,十分冷淡。

原因很简单,张经的官比他大。

在明代,总督不是地方官员,而是中央派驻地方工作的领导,工资、户口都挂在中央。比如张经,原先是都察院右都御史,此次是挂衔下派。而赵文华只是奉命出差,干点临时工作。

论资历就更没法说了,张经兄十七年前(嘉靖十六年)就已经是副部级兵部侍郎,而那时赵文华却只是一个小小的正处级刑部主事。大家同在京城里混,互相知根知底,高级干部见得多了,眼界自然比地方干部高得多。

老子是二品正部级,两省总督,你小子不过是个三品副部级侍郎,竟敢在老子面前耍威风,你算哪根葱?

同理,中央都察院正四品右佥都御史、浙江巡抚李天宠也不愿买赵文华的账,每天管他三顿饭,就盼他早点滚蛋。

然而事实证明,赵文华确实算根葱,还是根大葱。你们敢欺负我,我就让我爹来收拾你们!

他爹就是严嵩。虽然他姓赵,严嵩姓严,但所谓有奶就是娘,有权就是爹,不必奇怪。

严嵩之所以支持干儿子赵文华,是因为当年他当国子监校长的时候,赵文华是他的学生。而据他观察,这位学生虽然没有什么能力,却很能拍马屁,很听话,于是他安插赵文华去了通政司。

参考消息:赵文华祭海

嘉靖三十三年(1554),倭寇转战江苏、山东等地,并焚烧抢劫盐场,朝廷震动,兵部、漕运司纷纷上书,剿灭倭寇的呼声很热烈。赵文华也在此时上书,陈上“备倭七事”,其中第一条就是祭海神。虽说自明朝建立之初,倭寇就不时跑到沿海骚扰一下,但嘉靖年间的倭患数量是史无前例的,偏又怎么打都打不跑他们。嘉靖以为自己得罪了海神,于是本着礼多神不怪的宗旨,便派赵文华前往祭海。

严嵩是不做慈善事业的,他让赵文华当通政使,其中有着很深的用意。

通政司是一个副部级部门,最高长官通政使也只是三品,但这个部门对严嵩而言却极为重要,因为它主管全国各地送入京城的公文。

由于名声太差,全国的众多御史官员经常上书弹劾严党。虽说有严嵩在内阁压阵,但这位仁兄已经七十多岁了,难保有漏网之鱼,万一捅到皇帝那里,事情就麻烦了。

而赵文华兄的主要工作就是每天在机关蹲守,发现可疑邮件即刻予以删除(销毁或是压住),他兢兢业业,工作完成得很好,也由此成为了严党的第一号骨干。

接到儿子的告状信,严老爹却作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回复,他托人告诉赵文华,张经并不好惹,在没有十足的把握之前,最好还是乖乖听话。

赵文华无计可施。但这位仁兄是个比较执著的人,又从中央要了一个观察敌情的名义,硬是赖着不走。他要留在这里,等待张经的失误。

而不久之后,他就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当时的浙江沿海,倭寇气焰已经十分嚣张,有两万余人盘踞于此,根本不把明军放在眼里。张经也并非等闲之辈,他四处调兵,积极部署数月之久,却迟迟不动兵。

赵文华反复催促,张经依然纹丝不动。

而张总督之所以有如此举动,和他之前的一段经历有着很大的关系。

嘉靖十六年(1537),总督两广军务、兵部侍郎张经,奉命去平定广西断藤峡叛乱。在长期艰苦的山区作战中,他养成了稳重进兵的习惯,更重要的是,在这次战争中,他还发现了一个十分可怕而且特别的战斗群体——狼土兵。

狼土兵以少数民族为主,大都不习文化,好勇斗狠,战斗力十分强悍,当年曾让张经吃尽了苦头,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而到了浙江之后,张经才发现,那些被朝中大臣轻视、所谓乌合之众的倭寇,却是一帮前所未见的强敌。

在皇帝同志专心修道、大臣们专心斗争的时候,日本正处于极度混乱的战国时期,全国分成三四十个诸侯国,你打我,我打你,打赢的自然风光,打输的就只能跑路。日本就那么大,土地又不多,还时常喷火山闹地震,实在不是个人待的地方。于是众多讨生活的倭人就不远万里,为了日本人民的致富事业跑到了中国。

狼、土兵

狼、土兵 狼、土兵

这帮倭人不请自来,而且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故文言有云:

倭人为寇,是为倭寇。

但恶劣的品行并不能否定他们的战斗力。且不说这帮人的武艺和战术水平,单说人家冒着掉进海里喂鱼的危险,跑上千里路来抢劫,就能充分说明他们的犯罪决心和毅力。

而与倭寇相比,张总督手下的大都是浙江、山东等经济发达地带的兵,他们当兵是为了混碗饭吃,就算不当兵还能种田,犯不着去拼命。

于是张经决定,调狼土兵进入浙江,抗击倭寇。

这个决定为他赢得了暂时的胜利,却永远地送了他的命。

倭寇

倭寇 倭寇

张经万万没有想到,就在他费尽心力调兵遣将的时候,赵文华已经设计好了一个圈套,准备将他置于死地。

张总督久经官场,并不是个善茬,上任一年多来,他已在当地安插了自己的亲信,而对赵文华,他也安排了专人监视。总而言之,整个浙江已然成了他的地盘。

然而,就在这样的环境下,赵文华依然找到了一个盟友,这个人的名字叫胡宗宪。

胡宗宪,字汝贞,徽州人,嘉靖十七年(1538)进士。

胡宗宪的考试成绩很一般,运气却不错。他没能选上庶吉士,分配到地方当了县官,不久后因年度考核优良,升为御史,巡视宣府、大同。

之所以说他运气好,是因为在明代朝廷,御史是个不错的行当。以骂人为主业,天不怕地不怕,想骂谁就骂谁,如果运气好,摸准了政治方向,骂对了人,没准儿还能官运亨通,一飞冲天。

不过,胡宗宪的这份御史工作却有点特殊。因为宣府和大同是当时的军事前线,刀光剑影,待在这儿的都是些粗人武夫,如果胡乱告状,没准儿晚上就被人趁黑给剁了。

胡宗宪

胡宗宪 胡宗宪

于是胡宗宪在那里老老实实地啃了几年干粮。这段经历最终成就了他,因为正是在那个地方,这位安静的御史开始进入另一个新奇的领域——兵法。

在血肉横飞、生死悬于一线的战场上,胡宗宪懂得了战争的法则。而蒙古骑兵烧杀抢掠,难民家破人亡、哭天抢地的惨象,也让他了解了战争的残酷。在经历了血与火的洗礼后,那个曾经喋喋不休、满口圣人之言的书呆子,已然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实用主义者。

因为在边关表现良好,胡宗宪奉调前往浙江,担任浙江巡按。似乎是为了考验他的能力,就在他离开这里之前,上天给他安排了一次毕业考试。

当时驻守大同的左卫军突然接到谕令,命令他们即刻转移驻防至阳和一带,事实证明,这是一道要人命的谕令。

大同已经是前线了,而阳和不但更为靠前,且条件极其艰苦。当兵的过得苦,好不容易在当地安个家,转眼间又要妻离子散,自然是打死不搬。

可是命令不能不执行,于是大伙一合计,索性闹事不干了,哗变!

这下子问题严重了,情况报到大同参将那里,开会征集意见:这事怎么解决,谁去解决?

没人应声。

因为大家都知道,这是个超级黑锅。这不是农民起义,而是士兵哗变,全部都是抄家伙的职业打手,也不讲道理,要是跑去谈判,十有八九就把自己捐给了国家(学名是为国捐躯)。

但如果放任不管,这帮人万一成了叛军,对大同知根知底,带着蒙古人回来抢劫,麻烦就大了。所以黑锅总得背,具体说来是总得有人去背,可是谁也不背。

这时胡宗宪站了出来,他说:我去。

参将大喜,问:你要带多少人?

胡宗宪答:不用,我一个人去。

在短暂的目瞪口呆、鸦雀无声之后,大家集体起立,走到营帐外,热情地为勇敢的胡御史送别,感谢他牺牲小我,成全大家的背锅精神。

胡宗宪不是白痴,也没有背黑锅的嗜好,关键时刻挺身而出,只是因为他有十足的把握。

他一个人骑着马跑到了哗变士兵的营地,对那些手持兵器、情绪激动的人们说了几句话,奇迹就发生了,士兵们停止了吵闹,安静地回到了自己的营帐。

当大家再次看到胡宗宪时,都极为惊讶,踊跃上前询问,他到底用了什么方法,解决了如此棘手的事。

胡宗宪一脸轻松地回答道:没什么,我只是告诉他们,谕令已经取消,他们不用迁移了。

于是大家又懵了,迁移是上级的命令,总兵(相当于军区司令)都没发话,你怎么敢信口开河?今天你忽悠过去,过两天没准儿就直接造反了!

然而,胡宗宪镇定地看着惊恐的同僚们,告诉他们:丝毫不必担心。

事实证明了胡宗宪的预言,很快,上级下达指令,之前的谕令取消,军队仍在原地布防。

准确的人心洞察力,惊人的局势判断力,这就是胡宗宪的卓越才能。

嘉靖三十三年(1554),奇才胡宗宪来到了浙江,他将在这里开创自己的伟大事业。

其实在当时的浙江,胡宗宪只是个小人物,因为他的级别太低(浙江巡按)。

巡抚和巡按虽只有一字之差,品级却差很远。胡宗宪是都察院监察御史,奉命巡按浙江,负责监察纪检事务,他的品级只有七品,而李天宠则是四品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奉命巡抚浙江,负责浙江全省的管理事务,相当于省长。

赵文华好歹是个副部级,之所以对胡宗宪一见如故,称兄道弟,实在是因为他太过孤单。在张经的阴影下,没人愿意陪他玩,只有胡宗宪对他礼遇有加。

于是他向这个新朋友和盘托出了自己的计划,并许下了一个美好的祝愿,只要计划成功,你就是新的浙江巡抚!

赵文华是一个坏人,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坏人,但一个坏人,能够干到副部级侍郎,说明他是一个有能力的坏人。

赵侍郎的计划是这样的,他准备告张经的黑状,罪名是张经畏惧倭寇,拿了朝廷的钱,不帮朝廷办事,消极避战。

看上去很简单,实际上不简单。

张经不是吃素的,赵文华上书后不久,他就得到了消息,但他的反应却十分怪异,不但没找赵文华算账,也不上书辩解。

因为他已有了绝对的把握,筹划已久的行动即将开始,狼土兵已经到位,各路大军也已到齐,只等他一声令下,就发动总攻。

有凶悍的狼土兵助阵,张经相信他会取得胜利,而到那时,捷报将是对赵文华攻击的最好回应。

看上去是正确的,实际上是错误的。

志得意满的张经没有想到,在这个看似天衣无缝的应对中,有着两个小小的疏漏:他并没有真正看懂那份告状的奏疏,而更重要的是,他低估了赵侍郎的水平。

作为严党的主力成员,赵文华并不是一个简单的人。事实上,张经即将开始的军事行动早在他的预料之中,但他仍然敢在此时上书,是因为他已料定,此书一上,张经如不胜,尚有活路,如若战胜,则必死无疑!

嘉靖三十四年(1555)五月,缺钱花的倭寇耐不住寂寞,开始大举向嘉兴进犯,却就此掉入了陷阱。

张经等待良久的机会终于到来,他当即调集手下大军水陆并进,在王江泾与敌军遭遇,大破倭寇,斩杀敌一千九百余人,史称“王江泾大捷”。

这是东南自倭乱以来的最大胜仗,张经十分得意,当即写下告捷文书送往京城,等待着朝廷的封赏。

事实证明,这次朝廷的办事效率相当之高。没过多久,张经就等到了他应得的赏赐,不是金银财宝、高官厚禄,而是两个人,具体说来是两个锦衣卫。

他们送给张总督的见面礼是一副闪亮的镣铐,然后大声传达了皇帝大人的贺词:“经(张经)欺诞不忠,着令入京问罪!”

张经的脑袋有点乱,明明自己打了胜仗,怎么就成了“欺诞不忠”?

张总督之所以一头雾水,是因为他并不清楚赵文华那份奏疏的奥妙。

王江泾大捷

王江泾大捷 王江泾大捷

嘉靖刚看到这份黑材料的时候,起初并不在意,直到他顺手交给了身边的一个人——严嵩。

严嵩自然明白赵儿子的意图,当即展现了他的表演功底,做沉思状良久,突然换上了一副忧国忧民的表情,开始痛斥倭寇侵害百姓的惨状,最后指出主题——拥兵自重,坐观倭乱,都是张经惹的祸。

嘉靖生气了,后果很严重,他当即下令缉拿张经回京。

谕令下达后不久,张经的报捷文书就送到了,看似张经就要涉险过关。但正如赵文华所料的那样,嘉靖作出了一个十分缺心眼儿的判断:

“张经着实可恶,闻文华劾,方一战!”

混迹江湖三十多年的嘉靖同志就这样完蛋了。经过多年的磨砺,他的脾气个性以及各种权术花招,早已被严党摸得一清二楚,现在也只能是被玩没商量了。

张经倒了,李天宠也没戏了,这对难兄难弟手拉手上了刑场,一同被杀。

赵文华兑现了他的诺言。李天宠死后不久,他利用自己在朝中的关系,破格再破格,短短一个月,就把七品基层御史胡宗宪直接提拔为四品右佥都御史,并巡抚浙江。从芝麻官到封疆大吏,其晋升速度堪比飞毛腿导弹。

赵文华十分欣赏胡宗宪,因为胡宗宪的出众能力以及在逆境中对自己的支持。但胡宗宪却不喜欢赵文华,因为在他的眼中,赵文华着实不是个东西。

胡宗宪是一个身世并不简单的人,他出生在豪门望族。六十年前,他的曾祖胡富考中进士,还曾经担任过正部级干部——南京户部尚书,显赫一时。

望族出身的胡宗宪是一个天才,他二十二岁中举,二十六岁中进士,无论在地方还是军队,无论是处理政务还是平息叛乱,他都显现出了非同寻常的才能。

参考消息:冤死的抗倭猛将

虽然赵文华递上了黑状,嘉靖也确实生气,但他一开始并没打算杀了张经,无非是拖出去打几十大板再削官为民。这时候,严嵩却适时在背后传了个小道消息:“我听人说,张经养寇不战,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赵文华跟胡宗宪去打仗,赢了还被他冒领了军功。”嘉靖立刻大怒,养寇不战,当然是万死难赎其罪。虽然张经养寇的行为经过查证确有其事,但毕竟起到了稳定海防的作用,令倭患难以为大。可就是因为严嵩这句话,张经、李天宠被问斩,天下人冤之。

混迹政坛多年,胡宗宪很清楚赵文华和他的干爹是些什么货色,这帮人干活不足,整人有余,实在是一帮垃圾。

然而,问题在于国家大权就掌握在这群垃圾的手中,顺之者昌,逆之者亡。胡宗宪不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他很现实。

于是当不学无术的赵文华来到浙江,当张经、李天宠都对其嗤之以鼻时,胡宗宪意识到了其中蕴藏的机会。

所以他接近了赵文华,对他的到来表示欢迎,不顾旁人的鄙视和议论,拜会他,巴结他,耐心地听着他自吹自擂,并伴着逢迎的笑脸。虽然他很清楚,眼前这个唾沫横飞的人,只是一个恶棍加白痴的合体。

对于出身高贵、有着强烈道德感的胡宗宪而言,这是一种让他极其恶心的应酬,但他依然卖力地表演着。

因为在他的心中,有着报效国家的使命,有着救济黎民的责任,因为在他接受诏令,前往浙江之前,曾立下这样的誓言:

“此去浙江,不平倭寇,不定东南,誓不回京!”

◆ 传说中的高手

胡宗宪眼睁睁地看着张经、李天宠被陷害,被处死,然后在众人的指责声中坐上了浙江巡抚的宝座,没有丝毫的避讳和惭愧。

相反,他很得意。人见人怕、权倾天下的严党,原来是如此的愚钝。赵文华、严嵩都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被他利用,为他铺路,而在此之后,这个最为强大的政治集团将成为他的后盾,去帮助他实现自己的理想。

他始终问心无愧。

因为他所作的一切努力,并不只是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因为他的理想,叫做报国救民。

在胡宗宪看来,张经做得还不够好,他虽然调来了战斗力强悍的狼土兵,整顿了军备,募集了粮饷,但无论是整体策划还是作战时机,总要慢那么一拍,最终才会让赵文华有机可乘。

总而言之,这是个勤奋的人,但缺少天赋。

胡宗宪认为自己是有天分的,所以他当仁不让地接替了前任的工作,他相信自己能够干得比张经更好。

虽然当时天下人都为张经的无辜被杀感到遗憾,但对于倭寇而言,张经的死则是一场不折不扣的悲剧。因为事实证明,继任者胡宗宪是一个更为可怕的敌人。

当然,这是后来的事。

刚刚上任的胡宗宪终于实现了梦想的第一步,但还没等他喘口气,一个偶然事件的发生,就让他从美梦中醒了过来。

应该说,猛人不只张经一个,苏松巡抚曹邦辅也算同类。在王江泾大捷之后,他征集所属兵力,再次击溃倭寇。由于人事更替,这次行动没有经过上级的批准,等到赵文华知道的时候,俘虏都押回来了。

深感丢了面子的赵文华当即给胡宗宪下令,让他立刻追歼残敌。

这是一个胡宗宪等待多时的机会,他即刻调集了四千精兵,发动了追击战,然后他坐在家里,等待着捷报的到来。

很快,他就如愿得到了战报,言简意赅:惨败!告急求援!

此战损失极其惨重,所谓“宗宪兵死者千余”,一共就去四千人,差不多死了一半。大出所料的胡宗宪慌忙命令副将刘焘率军增援,不久之后战报再次传来——复大败。

这还不是最坏的结果,士气大振的倭寇居然反过头来,再次进攻浙东一带,把当地抢了个底朝天,这才扬长而去。

沉痛的失败教育了胡宗宪,他终于意识到,倭寇之乱比他想象中要厉害得多,而在这帮强盗的身上,似乎隐藏着极为强大的力量。

胡宗宪的判断大体没有错,但他并不清楚,如果说倭寇是强盗,那他们就是有史以来最为可怕的强盗。因为他们中间的很多人,都是精通刀法的武林高手。

在史料上,有着这样一个广为人知的战役记录:

嘉靖三十四年(1555),四十余名倭寇从浙江平湖入境,向杭州进逼,抢掠之后逃向淳安。这本来只是一起抢掠事件,抢了也就抢了,事也不大,可这帮路盲不知是不是没有向导,转了半个多月,居然转到了南直隶(今江苏一带),在常州、苏州附近抢了一把,竟跑到了南京城下!

最后在大军围捕下,这群小毛贼才最终被歼灭。据说当时被他们杀死砍伤的平民士兵已达三千余人。

四十多个人,在大明帝国的眼皮底下转悠了一个多月,想抢就抢,十几万驻军束手无策。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抢劫案,也不是单纯的军事行动,而是一起严重的政治事件!

四十个人就敢到南京搞自助游,要是有四千个人,没准儿就敢去北京集资建房了(打不过地产商)。

一直以来,这个故事都被用来说明明军的腐朽、无战斗力,但很多人并不清楚,在它的背后,隐藏着让人惊心动魄的真相。

这是一次非同寻常的抢掠,因为参与这次抢劫的四十多个倭寇并不是一般人,他们是浪人。

所谓浪人,就是失去土地的日本武士。关于武士群体就不多说了,但很多人可能并不知道,即使在日本国内,武士也是一个十分稀少的品种。

在日本战国时期,名义上的最高统治者是天皇,而实际控制者是各大诸侯,又称为大名。武士则是大名的属下。即使是如织田信长之类的大诸侯,手下的武士也不过一两千人而已。

作为武士团体的成员,他们从小就接受过严格的武术和体能训练,大多数人都学习剑道,练就了一身砍人的技术,即使参加黑社会火并,拿西瓜刀对砍,估计一个对付五六个都不成问题。

更为可怕的是,他们其中的某些人还曾练习过“阴流”。这是日本刀术中的一门绝技,传自日本的绝顶高手——“剑圣”上泉信纲。

虽说练这门功夫的人并不多,也并非个个都是剑圣,但足可称得上是一流高手。而在当时来中国抢掠的日本人中,也有着他们的身影。

有证据显示,在嘉靖三十四年(1555)的这次事件中,参与抢劫的四十多名案犯,并非跑船的日本农民,他们几乎都是战败丢掉土地、找不到工作的武士。

武士刀锻造特点

武士刀锻造特点 武士刀锻造特点

而证据,就是他们随身携带的那件特殊武器。

其实,那些被称为倭寇的抢劫犯,是一支名副其实的多国部队,除了日本人外,还有西班牙人,葡萄牙人,中国沿海的渔民、海盗等。总之,大家是为了同一个目标(发财)走到一起来的。

这些人使用的武器也是五花八门,西班牙和葡萄牙的老外们一般用火枪或佩剑,渔民、海盗没有固定装备,逮着什么用什么。

但这支无组织、无纪律的杂牌部队之所以会有强悍的战斗力,是因为其中有着一群作战顽强的日本武士与浪人。而无论在哪里作战,和谁作战,他们都会使用同一种武器——武士刀。

不管在中国还是日本,只有武士或浪人才装备武士刀。其实谁能带,谁不能带,也没有专门的认证机构来管,真正的原因在于这种管制刀具是很贵的。

武士刀的制作十分复杂,要使用很多种不同的铁和钢料,然后用炉火加热,同时由工匠大力捶打,可谓是千锤百炼。耗时长,纯系手工制造,绝无批量生产。

由于此刀制作精良,且铁、钢比例合理,所以兼具韧性和硬度,无论是拿去劈柴,还是砍人,都相当有效。

但拥有武士刀,也不一定是件好事,因为你就算买得起,也不一定养得起。由于该刀采用铁、钢合金制造,容易生锈,所以必须得好好伺候着,隔三差五就要去找人磨刀(使用特制磨刀石,费用很高),每天都要用油擦刀(据说还一定要用植物油),比上机油还麻烦。

就这么个玩意儿,价格昂贵不说,天天都要保养,比大爷还难服侍,除了那帮死心眼儿的日本武士,谁都不愿意折腾这东西。非但如此,这帮孙子把刀看得比命还重。1945年日本战败后,侵华日军中许多有武士背景的军官还曾向中国方面提出申请,希望带走他们的家传宝刀,表示如不允许,就切腹自尽。

不久之后得到答复:切腹自便,把刀留下。

日本的许多名刀就此留在了中国。这也是为什么无数日本人不远千里,带着大捆钞票,跑到中国买刀的原因。

而根据史料记载,嘉靖三十四年(1555)的那批倭寇基本都是携带武士刀的浪人,且武艺高强、机动灵活,抢一票换一个地方,从不走空趟。

这样的四十多个倭寇,其战斗能力可想而知,在当时,大致就相当于四十多个特种兵。而驻守各地的,大都是战斗力极差的守备兵,或是民团团练,基本上也就算个民兵水平。

四十大盗 四十大盗

参考消息:四十大盗

据后来明朝官员查明,这伙流窜作案的强盗是一群不慎在沿海被毁了船,回不了家又迷了路的倭寇。这群倭寇本来的目的是上岸抢劫,然后回去给大名上供,以便谋个一官半职,没想到还没上岸就遇到了海难。船被毁了之后,他们开始在沿海各地四处袭击,想赶紧抢条船回国,可惜方向感实在太差,最后走到内陆去了。

四十大盗 四十大盗

民兵打特种兵,能打赢那才叫怪事。这帮劫匪也不攻城,抢了就跑,放在今天就是持械流窜犯,自然是难以围捕,所以才会出现所谓打到南京城下的怪事。

这才是倭寇的真实实力,胡宗宪面对的就是这样一群敌人。时而集中,时而分散,大队倭寇战斗力强,不好打,小队倭寇机动灵活,没法打,为了几十个人调集数千大军围捕,实在丢不起这个人,还不如去上吊。

就在胡宗宪一筹莫展的时候,一支奇特的武装出现了,他们组成了民兵联防队,四处围剿倭寇。而更让人惊讶的是,曾纵横千里,无人可挡,连政府军都不怕的浪人倭寇,碰到他们却总是全军覆没,落花流水。

因为浪人们固然是剑道高手,这帮打倭寇的兄弟却是高手中的高手——少林寺的和尚。

嘉靖三十三年(1554),南京中军都督府都督同知万表终于无法忍受了。流动倭寇四处出没,使他焦头烂额,却又无计可施。

苦思冥想之下,他突然灵机一动,召见了杭州及苏州两地的寺院住持,交给了他们一个任务。

几天之后,一支由苏杭两地上百名和尚组建的巡防队正式成立,主旨只有一个——杀死倭寇。

这帮和尚都是精挑细选的武僧,个个自幼苦练武艺,精通棍法,老家也都在附近,听见倭寇两个字就手痒。听到消息,纷纷踊跃报名,经也不念了,抄起棍子就上了战场。

事实证明,中华武术确实是博大精深,拿刀的武士干不过拿棍的和尚,管你什么“阴流”“剑道”,几棍子扫过去全部滚蛋。

和尚联防队取得了较好的社会效应,在嘉靖三十三年(1554)至嘉靖三十六年(1557)间,该队在杭州湾及松江府(今上海附近)一带与倭寇作战多次,无一败绩,令倭寇闻风丧胆。

而最为生猛的一次战役,发生在松江附近的翁家港。当时一百多名倭寇跑到这里,还没开抢就撞到联防队,此时这帮和尚已然名声大噪,所以倭寇们见到光头掉头就跑,联防队二话不说,拖着棍棒就追。

一般说来,追个几里路也就完事了,但这帮和尚比较较真,竟然跟着追了六天,一路打一路追,一直跑到嘉兴,全歼所有倭寇(据说连倭寇的家属也干掉了),这才收兵回营。

然而少数几个和尚是无关大局的。要想解决倭寇,胡宗宪真正需要的,是几个重量级人物的加入。

第八章 天下第一幕僚

○ 就在胡宗宪为又一次战败抓耳挠腮 苦思对策的时候 徐渭来到他的身边 对焦头烂额的总督大人说了这样一句话 先定大局 谋而后动

——题记

◆ 绝世高人

胡宗宪寻找的,不是个把能打的和尚。武林高手打打群架还行,在千军万马的战场上,也只是废柴一根。只有运筹帷幄的将领,才能为他解决根本问题。

幸运的是,他没费多少工夫,就找到了第一个人选。

在胡宗宪没来之前,俞大猷已孤军奋战了很久。

俞大猷,福建晋江人,弘治十七年(1504)生人,家境比较穷困。

但他的运气还不错,祖上是世袭百户,虽说不是什么大官,毕竟有口饭吃。父亲死后,他继承了百户爵位,嘉靖十四年(1535),俞大猷更进一步,在当年的武会试中一举中第,成为千户,并被分配驻守金门。

俞大猷同志的早年经历就是如此,看上去毫无特别之处。然而这只是表面现象,实际上,这位仁兄是一位了不得的绝世高人。

本书所用史料众多,且来源庞杂,还包括十几种明清刻本,为了不影响阅读,加上我这人比较懒,故文中未注明史料出处和史籍原文。但此处必须破例,因为下面即将讲述的内容实在过于离奇,如不举出实据,估计难逃忽悠之嫌,故列文如下:

“予昔闻河南少林寺有神传击剑之技,后自云中回,取道至寺。僧自负精其技者千余人,咸出见呈之。视其技,已失古人真诀。明告众僧,皆曰:‘愿受指教。’予曰:‘此必积之岁月而后得也。’”

看不明白不要紧,我来解释。

这段话的意思是:我听说河南的少林寺武艺高明,所以专门前去拜访,寺里的和尚十分嚣张地告诉我,他们这里的僧人武艺高强,且人数众多,还拉出了几个表演给我看。

我看过之后,觉得这帮人实在不争气,老祖宗的真传都给丢了,就明白地告诉和尚们,你们这套已经不行了,趁早一边凉快去。和尚们十分谦虚地对我说:愿意接受您的指教。而我也十分嚣张地告诉他们:你们还要练很久才行。

郑重声明,这话不是我说的,要找人算账请诸位去找俞大猷同志,与我无关。因为此文就出自俞大猷同志的自述文集。

我虽然不愿帮俞大猷背黑锅,却可以替他证明一点,那就是俞先生的的确确是一位功夫了得的绝顶高手。

从童年开始,俞大猷就是个特别的人物。和众多成功人士一样,他喜欢读书,可他读的却不是《大学》《中庸》之类的考试书目,而是一本奇特的著作——《易经》。

要说这本书,那可真算得上是万金油,上至外星生物、天外来客,下到世界文明、人类前途,都可以从这本书里推出来,反正随你去读。

俞大猷就是《易经》解读派的会员。他苦读多年,终有所悟。万幸的是,这位兄台没有走火入魔,摆摊算命,多少还是读出了点名堂——兵法。

从《易经》中,俞大猷领悟了所谓百万合一之兵法(虽将百万,可使合为一人也)。虽然说起来比较玄乎,但从后来的实际效果看,这套理论倒也不全是忽悠。

而在兵法之外,俞大猷在另一工种上的成就可谓惊世骇俗,那就是武学。他曾拜当时的武林高手李良钦为师,学习剑术及棍法。他的天赋极高,外加勤学苦练,武艺非常精湛。

特别是棍法,他十分擅用“荆楚长剑”,据说棍法已臻化境。曾有数十人看他不顺眼,打算群殴他一顿,结果被他打得落花流水,夺路而逃。

俞兄不但武艺了得,还善于总结经验,曾著有武学专著《剑经》,后来在清除倭寇的同时,也顺道闯荡江湖,屡次和人拼刀比剑,在砍砍杀杀中不断磨炼剑法。嘉靖四十年(1561)的时候,估计是周围的人都打遍了,这位仁兄觉得没意思了,就跑到外面去找人打。前述的少林寺事件就发生在这段时间内。

很明显,在这段自述里,俞大猷故意忽略了一个重要内容。要知道,少林和尚虽然吃素,却不好欺负,你俞大猷跑这么远,人家给你演示武艺,你还说人家不行,一句话,你就是来砸场子的。

虽然俞大猷没有写,但我们有理由相信,他在少林寺是闹过事的。就算没有动刀动枪,至少也是露了两手,不然人家凭什么“皆曰:愿受指教”。

估计俞大猷同志还是有点觉悟,觉得自己这事干得不地道,所以也没多提,不过从他让人家多练几年的口气看,他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俞大侠仗剑打遍天下,纵横江湖,可谓风光无限。但在遇到胡宗宪之前,作为一个极具禀赋的军事天才,他的经历只能用一个词来概括——哭笑不得。

俞大猷这辈子的前四十年是十分郁闷的,因为他比较喜欢管闲事。守金门的时候,他上书监司,要求打击海贼,结果被打了一顿,得到了上级的答复:

“你个屁大的小官,凭什么上书?”

凭什么小官就不能上书?俞大猷不明白。

挨了这顿莫名其妙的打,俞大猷依然我行我素。

不久之后,安南地区叛乱,兵部尚书毛伯温准备出战。按说这事和他没关系,但俞大猷再次挺身而出管了闲事。

他向毛伯温上书,陈述了自己的用兵方案,请求从军。

尚书大人看到了他的书信,十分欣赏,夸奖了他,却不用他。

夸了我,为什么不用我?俞大猷还是不明白。

这又是一件莫名其妙的事情,但俞大猷仍不气馁。

嘉靖二十一年(1542),机会又来了,俺答进攻山西,皇帝下令在全国范围内选拔作战人才,俞大猷报了名。这次运气似乎不错,毛尚书看到了他的名字,把他推荐给了宣大总督翟鹏。

俞大猷

俞大猷 俞大猷

这是一个非同小可的推荐。所谓宣大总督,是明朝边疆的两大最高长官之一(另一个是蓟辽总督),一般都是正部级官员担任。作为兵部尚书推荐的人,俞大猷前途闪闪放光芒。

毕竟要给兵部领导的面子,翟鹏亲自接见了俞大猷,随口问了他一些军事问题。结果让他大吃一惊。

翟鹏原以为这人是个关系户,没多大能耐,打算应付一下了事,可是俞大侠却反客为主,侃侃而谈,堂上众人大惊失色。

就在大家目瞪口呆的时候,一件让他们更为吃惊的事情发生了,翟总督竟然离开座位,主动走下台来,向俞大猷行礼。

这是绝对的爆炸性新闻,是百年难得一见的景象。

翟鹏并不是武将,他是文官。按照明代惯例,除个别情况外,只有文官才能担任高级军事长官,即使同样品级,文官的地位也要高于武将。而在许多文进士的眼中,武将都是一群没读过书的大老粗,武进士也不例外。

然而,正部级总督翟鹏,向眼前的无名小辈俞大猷行礼了,因为他的才学与执著。

按说事情到了这里,俞大侠应该翻身了,可是最让人匪夷所思的事情,也就发生在这儿。

虽然总督向他行礼,虽然总督知道他的才学,但总督还是不用他!

都到了这个份儿上,为什么就是不用我呢?俞大猷抓破脑袋也不明白(我也是)。

郁闷的日子还是过去了,老上级毛伯温最终提拔了他,把他派到福建打海盗。这位兄弟二话不说,刚到地方,衣服都不换就亲自带兵上阵,干掉对方三百多人。上级看他如此生猛,又派他去广东镇压少数民族叛乱。

在广东,俞大猷第一次全方位展现了他的牛人本色。他没有调集大军进攻,却只是带了几个随从,找到了叛军的巢穴,劝告他们归顺朝廷。

当然,空口说白话是没用的,叛军也不是白痴。为加强说服教育的效力,形象展现不投降的后果,俞大侠乘兴当场表演了自己的老本行——剑术,一套剑法耍得虎虎生威,煞有声势,把叛军兄弟唬得一愣一愣,末了还美其名曰:教习击剑。

叛军倒也不是吓大的,他们很快就推出了自己的精神领袖——一个据说打死过老虎的人,继续顽抗明军。

但俞大侠明显比老虎厉害,他没费多大劲儿就干掉了这位打虎英雄,最终平定叛乱。

参考消息:武人不粗

俞大猷虽然是个武人,却不是粗人。他出身下级军官家庭,自幼家贫,靠母亲杨氏做工的收入和亲友的资助,勤学不辍。俞大猷五岁时即在家乡入塾读书,还拜了当地几位名士为师,十五岁就中了秀才。此后与李杜、薛南塘、史文斋、史礼斋等十余人在清源山紫泽书院继续攻读,并习武于清源洞,人称十才子。后来他从文秀才转为习武,先后拜了王宣、林福、赵本学等人为师,学习《易经》与兵书,得三家所长。到了军中还爱好写写诗歌、文章,不失当年才子之风。他所作的文章策论,后被编纂成《正气堂集》。

折腾来折腾去,俞大侠终于翻了身,嘉靖三十一年(1552),俞大猷调任宁波参将,不久后又升任苏松副总兵(相当于军分区副司令员)。

此时,张经已经上任,俞大猷是他的下属。

之后就是以前讲过的那些事,赵文华捣乱,催促张经出战,张经准备不足不愿出战,一拖再拖。

然而,在这一幕的背后,还隐藏着另一个细节:

张经是拒绝出战的,但为了给赵文华面子,他曾命令另一位将领出击倭寇,而这个人正是俞大猷。

出乎意料的是,一向积极肯干、爱管闲事的俞大猷竟然拒绝了,原因很简单:当时倭寇有两万人,他手下只有三百兵,而俞大侠是学过算术的。

俞大侠虽然热血沸腾,却也不想平白无故人间蒸发。张总督这事干得实在不地道,事情也成了连环套,赵文华催张经,张经催俞大猷,俞大猷不干。

俞大侠就这样硬挺着,一直挺到了王江泾大捷。在这次战役中,他不计前嫌,协同张经,大破倭寇,立下战功。

可是事情坏就坏在这个不计前嫌上。

由于他表现过于英勇,赵文华认死了他是张经的人,抢了他的功劳,还找机会整他,贬了他的官。无奈之下,胡宗宪也只能保持沉默。

俞大猷这辈子过得实在不容易,总是遇上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明明被赏识,居然不升官,明明打了胜仗,居然被降职。

参考消息:俞氏打狗分队

尽管俞大猷在官职上不争不抢,可对付倭寇绝对是一肚子坏水,他袭营所用的招数可谓变化多端。此君特别喜欢倭寇养来看门的大型犬,经常自己掏腰包喂狗,具体喂法如下:买来整块的新鲜牛肉,放在一口大汤锅里煮了又炖、炖了又煮,待到肉熟,就拿个铁钩子勾住肉,伸到敌营去。狗儿们闻香前来,最后为了抢肉变成狗咬狗一嘴毛。俞大猷就趁机宰狗,再入营杀倭寇。他的副将对他佩服得不得了,甚至拜他为师。

不要急,俞大侠,更莫名其妙的事情还在后头。

被贬官的俞大猷不喊冤,也不气馁。王江泾大捷之后不久,他作为苏松巡抚曹邦辅的下属,参加了浒墅战役,再次大破倭寇。按说事情到这里,也算圆满完结了。

可是(这个词经常出现在俞大猷的人生中),不久之后,闲不住的俞大猷又参加了胡宗宪的追击战(之前提到的那次),虽然最终战败,但俞大猷在战斗中倾尽全力,表现十分英勇。

其实有时候,十分英勇也不是个好事。

战后,赵文华故技重演,把责任推给了曹邦辅。曹巡抚气得直想撞墙,恨透了赵文华和胡宗宪,但是严老太爷在中央待着,他也不想去摸老虎屁股,于是一怒之下,瞄准了俞大猷。

曹巡抚在奏疏中大骂俞大猷,说他纵敌逃窜。之所以会下此黑手,只是因为俞大猷同志在跟随胡宗宪作战中过于英勇,曹邦辅据此认定,俞大侠必定是胡宗宪的人。

这一状告得相当黑,连皇帝都发怒了,暴跳如雷,免去了俞大猷的世袭百户,让他安分守己,否则砍头示众。

不计前嫌,就是张经的人,恶整。十分英勇,就是胡宗宪的人,还是恶整。俞大猷彻底郁闷了。

皇帝谕令下来后,几乎所有的人一致认为,俞大猷不会再闹腾,也不会再多管闲事了。

然而,俞大猷收起了谕令,叫来了自己的副手王崇古,对他下达了一道命令:准备出海,追击倭寇。不久之后,他的舰队在老鹳嘴截获倭寇,并发动总攻,焚毁敌巨舰八艘,杀敌一千余人。

这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冒险,并没有人要求俞大猷这样做,而根据以往经验,他打赢了未必有功,打输了却必定有过。对他而言,打这一仗没有好处,只有吃亏。

但是他仍然这样做了,他不怕吃亏。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自嘉靖十四年(1535)以来,这位仁兄在官场里吃了无数闷亏,背了无数黑锅,只是因为他的爱管闲事,因为他的忠于职守,因为他报效国家的执著。

俞大猷就是这样一个执著的人,因为执著而伟大。

俞大猷的倒霉事件簿

俞大猷的倒霉事件簿 俞大猷的倒霉事件簿

其实,一直以来遭受不公正待遇的俞大猷并不孤独,因为有一个人始终在注视着他,这个人就是胡宗宪。

通过几年的观察,胡宗宪了解并理解了这个人,他相信此人正是他苦苦寻找的理想人选,并将成为他的得力助手。于是当嘉靖三十五年(1556),都督刘远因为作战不利被撤职后,胡宗宪通过赵文华的关系,获得了内阁的支持,将俞大猷扶上了浙江总兵官(大致相当于浙江军分区司令员)的宝座。

这是胡宗宪找到的第一个关键人物。

但随着抗倭工作的不断深入,胡宗宪发现,他的精力和智商已经无法适应繁重而复杂的事务,所以绝顶聪明的胡宗宪决定招聘一个幕僚,而招聘的首要条件,就是这个人要比他更聪明。

很快,他就找到了第二个关键的人:

徐渭

徐渭 徐渭

几百年后,书画大师郑板桥先生曾在瞻仰一幅古人作品时,发出这样的感叹:愿为青藤门下走狗!

这句话的通俗意思是,如果我能到青藤门下,给他当条狗,就心满意足了。

青藤者,徐渭也,徐渭者,徐文长也。

在明代,有所谓三大才子之称,入选的条件很简单:博览群书、博学多才。但事实证明,由于竞争激烈,越简单的标准越难达成,评来评去,连唐伯虎兄这样的人才最终也没能挤进去。

所以最终能赢得公认,获此殊荣的,只有三个人:解缙、杨慎、徐渭。

作为永乐大典的总编官,解缙被公认为博学第一。而跟皇帝过不去、聚众闹事的杨慎,因为整天待在山沟里,无事可干,据说读遍了天下群书,被推为博览第一。

而徐渭之所以排在第三,不是他的学问差,只是因为他生得晚。论博学,他不如解缙,论博览,他不如杨慎,然而,他却成为了三人之中,名声最大、传说最多的人物。

获此殊荣,此人可谓名副其实。

徐渭,正德十六年(1521)生,浙江绍兴人,平生一大癖好是给自己取名字外号。曾用名数不胜数,如徐文清、青藤道士、田水月、漱老人,等等,当然其中最有名的,还是徐文长。

张爱玲曾经说过,出名要趁早。而徐渭兄绝对符合张小姐的说法,因为他出名的时候,只有十岁。

在上小学三年级、汉字尚未认全的年龄,徐渭已经完成了一项壮举:他通读了著名文学家扬雄的名文《解嘲》,但这位牛人并不满足于读懂,他还别出心裁,改写了这篇著名文章(今天的所谓恶搞),最后还给自己的大作起了个比较对仗的名字——《释毁》。

参考消息:南腔北调人

徐渭曾在自己的《青藤书屋图》上,自题一联:“几间东倒西歪屋,一个南腔北调人。”这正是他对自己辛酸一生的极好概括。“东倒西歪”调侃自己很穷,只能住在东倒西歪的破屋里;“南腔北调”则表明自己特立独行,跟社会唱的不是一个调,必然不为世俗所容,只能我行我素、癫狂一生。

南腔北调 南腔北调

徐渭绝对是中国历史上的著名人物,他少年时期的传奇故事可谓是家喻户晓。在我还不知道唐伯虎兄有八个老婆的时候,就已经听说过徐文长智斗地主、徐文长智惩贪官之类的故事。

虽然传说十分动听,但我却可以肯定,其中大部分都是假的。因为真正的徐渭先生,是没有精力去干这些闲事的,在三十岁之前,他一直忙着干一件事——考试。

徐渭的前二十年还是很顺利的。二十岁时,他考中了秀才,此时他的名声已经不小了,恰好当时的吏部郎中薛蕙到了浙江,听说了他的才能,叫来一聊,顿时惊为天人,连连赞誉他是最杰出的人才。

有了这位中央正厅级别干部的吹捧,徐渭的名气更大了。他抖擞精神,准备再接再厉,参加乡试考取举人,直至那最后的目的地——北京。

在春风得意的徐渭看来,这不过是走个程序而已。

毫无疑问,徐渭确实是个少有的天才,他多才多艺,年纪轻轻就名满全国,然而,在个人前途问题上,他却犯了个致命的认知错误。

因为科举考试,只认进士,不认天才。

一说起明代的科举考试制度,总是千人踩、万人踹,什么葬送人才、禁锢思想等,比黑社会还黑,比十大酷刑还狠。但历史已经证明,在那年头,这是一个最为科学的制度。

在科举的考场上,没有绝对的公正,却有相对的公平。无论你是世家子弟,还是贫苦百姓,要想奔出美好前途,只有一个选择——拿起手中的笔,把那张考卷答完,然后封上你的姓名,等待着命运的来临。

事实证明,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才是中第的最佳途径。想玩花样,走后门,几乎可以肯定是死路一条。

在明代考场上,作弊不是闹着玩的。进去之前要搜身,如果夹带,就要取消考试资格,几年内不准再考。要是你胆子再大一点,准备搞点串通考官、买份考题之类的招数,最好还是先收拾行李,安排后事。因为当年干这行风险极大,一旦被发现,杀头或是流放,那都是说不准的事。

作弊难度过大,想搞歪门邪道的诸位朋友,估计只能靠拉关系、走后门。但残酷的事实告诉我们,即使你是当朝首辅的儿子,也只能说明你的悲哀,因为在整个明代,高干子弟参加科举大都没有什么好名次,要是你真走了狗屎运,考了前几名,也不要忙着高兴,恰恰相反,这意味着你爹很快就要遭殃。

明代历任首辅如张居正、王锡爵等,虽然平时在朝中威风八面,但只要听说儿子考了前几名,就会马上去洗把脸,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谩骂。因为根据惯例,儿子的捷报刚送到,最多几个时辰,言官的骂章就要到了,什么子凭父贵、作弊嫌疑之类,铺天盖地。

明代的言官们是很有民主精神的,几乎个个都有粪土当年万户侯的气度,外加唾液系统非常发达,且极具穷追猛打的狗仔队精神,遇到这种事情当然不会放过,逮住就咬,咬住就不放。

而要想从这漫天口水里爬起来,是需要相当的勇气和脸皮的。比如那位后来的首辅王锡爵,儿子中了乡试第一名后,实在禁不住骂,竟然把儿子赶回了家,直到十三年后,他早已卸任回家,才让儿子参加会试。

当然了,老子是朝廷高级干部,儿子考试名列前茅,却不挨骂的,也还是有的,不过是绝无仅有。这对英雄父子,就是杨廷和以及他的儿子,三大才子之一的杨慎。

杨慎兄考中了状元,老爹却没有挨骂,这是因为杨慎兄名声太大、水平太牛,牛到大家达成共识,如果杨慎考不中,那才说明考试有问题。

同样的命运似乎又降临到了徐渭的身上,他名闻天下,才高八斗,去参加小小的乡试,所有的人都认为,中举对他而言,不过是个名次问题。

可是上天偏偏要玩徐渭一把,他第一次参加乡试,没有考中。没关系,擦擦汗,三年后接着考。

第二次,徐渭又没有考中,老天爷玩了他第二把。

同样的游戏发生在三年后,徐渭第三次落第了。

郁闷到极点的徐渭遇到了一个无法解答的难题——为什么就是考不中呢?

正是在这人生最艰难的时候,他遇见了改变他一生的人——胡宗宪。

在那次追击战失利后,打了败仗的胡宗宪已经不是浙江巡抚了。但出人意料的是,这位仁兄非但没有降职,反而升任了总督。

因为他的靠山赵文华充分地发挥了自己栽赃的特长,不但把有功的曹邦辅贬了官,还顺带捎上了当时的总督杨宜,硬给他背了个领导责任。

于是曹邦辅和杨宜就此走人,胡宗宪成为了新任总督,他终于可以全力以赴地开始自己的雄图大业了。

在这之后不久,他听说了关于徐渭的种种传说,经过实际考察,他决定收编这位才子,作为自己的幕僚参谋。

胡宗宪天性聪明绝顶,是一个十分自负的人,他虽然逢迎赵文华和严嵩,但在心底里却根本瞧不起这两个人。而此时的他,更是威风八面,上有严嵩撑腰,下有心腹爪牙,除了南直隶和浙江外,连福建、广东各省都要卖他的面子。

这也就罢了,偏偏这位胡总督还是个相当可怕的人。据史料记载,胡宗宪生来相貌非凡,而且有一种逼人的气势,不怒自威,相当于今天所说的官威,令人望而生畏。

比如俞大猷,这位同志是出名的硬骨头,敢于坚持原则,不怕丢饭碗,外加还有一身纵横天下的武艺。曾有人戏言,就算他死了,黑白无常都不敢来带他走。

但就是这么一位响当当的大侠,浙江军分区司令员,每次遇到胡宗宪的时候都小心翼翼,连头都不敢抬,有时还会发抖。

相对而言,徐渭的层次实在太低,连个举人都考不中,虽然有名,也只是个有名的穷光蛋而已。

现在总督看上了穷光蛋,打算请他当幕僚(师爷)。在绍兴一带,当师爷是常事,但能遇到胡宗宪这样的大主顾,还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更何况是人家主动来请,在很多人看来,这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徐渭还是比较直率的,面对总督的使者,他用一口流利的绍兴话快速作出了回答。但他说完之后,使者却一动不动——实在听不懂。

无奈之下,使者请来了翻译,这才了解了徐渭的意思,真可谓是言简意赅——从哪里来,回哪里去!谁让你来,你让他来!

面对这位超级牛人,使者也无话可说,只好乖乖回去,哆哆嗦嗦地转达了这位穷秀才的原话。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一贯狂傲不羁的胡宗宪竟然没有发火,他思索片刻,便对下属说道:我去找他。

骄横的胡总督竟然让步了,让步给一个穷秀才,这是一件令人匪夷所思的怪事。

然而事实证明,胡总督没有做亏本买卖,和这位穷秀才后来作出的贡献相比,别说是让步,让他磕头都值了。

自古以来,风流才子就是很多高官拉拢的对象,但实际上,这些所谓才子除了吟诗作对、附庸风雅外,并没有任何作用。比如著名的王羲之、王徽之父子,字写得很好,诗文也很不错,但在日常工作中,他们则应该直接被划入低能一族。

王羲之就不说了,官做得不小,却几十年如一日领工资,混日子。他的儿子王徽之更离谱,这位仁兄曾在军中当过骑兵参军,多少也算个武官,但整天只是东游西荡,啥事不干,浑似梦游。有一天,有人问了他这样一个问题: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王徽之同志认真地思考了这个问题,作出了回答:

“我经常看见有人牵着马在我前面走,我可能是管马的。”

在历史中,这种才子兼白痴可谓是数不胜数,而徐渭似乎也应归入此类。

因为徐渭的情况和以上两位十分类似。他身负盛名,且多才多艺,十分擅长书法、绘画、诗文,郑板桥老先生看了他的画,便愿意到他门下当条狗,虽是个人意愿不好推广,倒也充分体现了徐渭的绘画水平。

然而,对于大众的厚爱,徐渭兄却十分低调,极其谦虚。从他的自我评价中可见一斑:

吾书第一,诗次之,文次之,画又次之。

照这个说法,让后人敬佩不已的高超画技,竟然是徐渭先生最不用心(相对而言)的专业,实在是耸人听闻。

万幸的是,徐渭先生并不孤独,因为据我所知,还有一位广为人民群众传颂的人,也有着相同的绘画水平,他就是著名的神笔马良同志。

牛到这个程度,也算是相当可以了。然而牛得上了天的徐渭先生,在现实生活中却是相当失败,读了二十多年书,连举人都考不中,基本生活也无法保障,似乎比那位王徽之也好不了多少。

可是胡宗宪依然亲自前去拜访了他,操着一口徽州话,连说带比画,糊弄了半天,终于把人带了回去。

胡宗宪是一个喜欢实干的人,极度讨厌说空话的文人,而他之所以对徐渭如此看重,如获至宝,只是基于自己的一个直觉判断——除了诗词书画外,这个人还有着更为出众的能力。

他的判断十分正确。

事实上,徐渭对自己的能力排序是错误的,因为他最突出的能力既不是绘画,也不是书法,更不是诗词,而是兵法。

徐渭是一个精通兵法的人,且绝非纸上谈兵。这也是个怪事,胡宗宪懂兵法,那是在边界喝了几年风,看了无数死人,千辛万苦才有所悟。

徐秀才天天坐在家里,也没机会上战场观摩,光凭几本兵书就熟知兵法作战,只能说他太有才了。

就这样,穿着一身破衣烂衫的徐渭,大摇大摆地进了总督府。他也真不把自己当外人,好吃好穿不说,看见什么好就拿什么,除了胡宗宪的老婆,没有他不敢开口要的。

更为滑稽的是,这位仁兄吃饱了饭后,就喜欢四处瞎转悠,不分场合,不分地点。有一次胡宗宪在议事堂召开重要军事会议,与会者包括俞大猷、卢镗等高级将领,大家正屏气凝神地听胡总督训话,徐渭突然闯了进来。

看见这位师爷门都不敲,疾行而入,胡宗宪还以为有何紧急事务,当即闭上嘴,等着徐先生的指示。总督不说话,自然没人敢出声,于是会场一片寂静,大家聚精会神地看着这位天外来客。

徐师爷果然不同凡响,在众人的目光注视中,他一言不发,轻松自如地绕场一周,然后扬长而去。

所有的人都目瞪口呆,半天才回过神来:这人莫不是个神经病吧?

胡宗宪是一个十分严肃的人,对下属也缺乏耐心,动辄质问谩骂,谁要敢在他开会的时候来这么一手,打个半死拖出去喂狗也不奇怪。

然而,对这位拿他开涮的穷秀才,胡宗宪却表现出了极大的容忍,压根儿就没提过这事,放任不管。

胡宗宪的谦虚谨慎收到了回报,在度过开始的磨合期后,徐渭开始放射出耀眼的光芒。他的文笔极好,切中要点,上至皇帝、下到县府,胡宗宪的一切来往公文都由他包办,连老牌公文专家严嵩都几次来信,表扬胡宗宪的公文写作。

然而,对胡宗宪影响深远的,并不是这些往来文书,而是一次不经意的谈话。

成为总督的胡宗宪原本以为,在他的光辉领导下,倭寇之乱可以很快平息,但自嘉靖三十四年(1555)后,这场祸乱却越发严重,抢劫犯们越来越勤奋,每年都要来光顾几十次。胡宗宪不肯示弱,分兵出击,全力进剿,结果却是败多胜少,入不敷出。

就在胡宗宪为又一次战败抓耳挠腮,苦思对策的时候,徐渭来到他的身边,对焦头烂额的总督大人说了这样一句话:先定大局,谋而后动。

胡宗宪就此找到了通往胜利的道路。

他终于醒悟,原来一直以来,自己都在为一城一池之得失拼命,而获取胜利的关键,他却从未把握。

撩开了前方的重重迷雾,胡宗宪终于发现,在那些乱七八糟的渔民、海盗、日本人、西班牙人、葡萄牙人的背后,隐藏着两个真正的对手。

第九章 强敌

○ 面对如此可怕的金融武装集团 胡宗宪找不到任何自信的理由 在他看来 想战胜这两个对手 无异于痴人说梦

——题记